(十)
算起来,我与父亲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时间,大致与十年文革的时间重叠。可以分成两个阶段分,前 5 年(67--72 年)我们住在浙江山区龙泉县城,是我由童年进入少年的时期。10 岁到15 岁,后 5 年(73--78 年),我们全家搬回了乐清的老家,我也由少年进入青年,16 岁到 21 岁。1978 年夏天,我坐温州轮去上海读大学。
遗憾的是,对于文革时期父亲的经历,我的记忆非常单薄。1967 年,我与二弟回到了父母身边。那一年,父亲四十出头,已经育有五个子女,一字排开,从老大的我,10 岁,到最小的妹妹,1 岁。当中有三个弟弟,分别是 7 岁、6 岁和 4 岁。家里雇有一个保姆。不久以后,最小的弟弟和妹妹又被送回乐清家乡寄养,只有当时陆续进入小学年纪的我和两个弟弟留在龙泉。在龙泉,我从二年级,读到五年级。1971 年,我从小学毕业了。
回忆起来,我的小学阶段是快乐的。山区的孩子比较单纯,我很幸运从一开始就交到了几位好朋友。那时候父母对我的教育理念也简单,做一个勇敢勤劳不怕苦的孩子,与伟大领袖的五七指示的精神一致。我与山区的同学混在一起,周末,与他们一起去山上砍柴。以前在外公家,我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在劳动上一直受娇惯的。现在被父母作为长子来培养,我虽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其实心里蛮有委屈的。好在山里孩子粗野却善良的友谊鼓励了我。在两个弟弟面前,我是一个大哥,是他们的保护和靠山,一起砍柴,一起玩耍。我们也闯了很多乱。一次,我带领两个弟弟砍柴,发现一片浓密的树林,比平时山区孩子带我们去的山地要近得多,不需要走很远的山路。我大喜过望,立即吩咐两个弟弟改变计划,今天就在片树林里砍柴了。一会儿工夫,我们就被人抓住了。原来这片树林属于烈士墓的园林,是禁止砍伐的。难怪这片林子长得规规矩矩、郁郁葱葱。我们犯罪了。被关在小房间写检讨。我用了一个假名字迅速地写好了检讨书,就被放出来了。回家后我们也没有告诉父亲。他不需要知道,就好像我们不需要知道他的许多事情一样。这也许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严肃认真地撒谎,并在危机中自我拯救。我还第一次体验到了,即便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有保持秘密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我之所以在这里记录这个小故事,是因为一个令人悲伤的事实。在那个年代的人文环境,“诚实”(往往被习惯地称为“老实”),似乎不是一个受褒奖的品格,反而还带有明显的贬义,近乎与“无能、愚蠢”接近了。在许多人的眼中,我父亲是比较“老实”(其实是正直诚实)的人。我似乎天生地也是。可是,那时候的我们,好像对自己被这样归类定位,感觉很纠结,甚至还有点不服气。因此,像上面那个小故事里,当时的我,会把这一类急中生智的“不诚实”,当作值得纪念的自我突破和成长的记录呢。从此以后,我通过对大人的察言观色,也学会了属于那个时代的、最基本、最普遍的生存技巧:伪装和撒谎。(有很多这样的小故事,我就不再一一记录了。敬请亲爱的读者原谅我。)
在那些岁月里,记忆中的父亲与我们是陌生疏远的。主要原因是,父母俩作为单位里的当权派,都在各自的单位里受到了运动的冲击。我至今还记得母亲带高帽接受单位群众批斗的场景。当时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见怪不怪。加上母亲天性乐观,没有觉得是一件天大的事。毕竟在“当权派”这个头衔里,仍然有一种受人器重的成分在里面,毕竟不是谁都能成为“当权派”的。在我的回忆里,这种戴高帽批斗情景,没有发生在父亲身上。后来才知道,父亲出于对运动的敏感(也是一种政治智慧),在文革初期就感觉到一种威胁。在揪当权派运动还没有在基层里正式发动以前,他就与我母亲商量,借着一次病假的机会,一个人逃离龙泉,去温州的医院养病去了。因此,那段时间,只有我们三个兄弟和母亲一起,留在了龙泉,共同经历了那段混乱的岁月。
那时候,学校里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破了,完全是政治化、军事化管理。我们都是红小兵,班级的头目叫排长,年级的叫连长,全校的叫营长。学制也压缩了,小学是五年就毕业了。我也许因为性格温顺,听老师话,成绩也好,一直被老师培养当排长,最后一年甚至当上了连长和营长。因为那时候社会上流行读书无用论,所以我没有因为成绩好,感觉有什么可骄傲的。记忆中我父母也没有因我成绩好特别赞许过我,反而希望我能够像其他农家出身的同学一样,长得蛮横粗野些,不要太文质彬彬的样子。他俩对我们的教育,基本上与社会上主流意识相一致,读书无用论,要向劳动人民学习劳动的技能,要勇敢,要培养强壮的体魄。只可惜我天生不善于户外活动。因此总是自觉卑劣无用。同样在这段时间里,也许因为父亲不常在身边,再加上学校里也没有正常的教学秩序和功课压力,我和几位弟弟倒是过了几年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野孩子的生活。街道上喇叭里没完没了的高昂的革命歌曲,敲锣打鼓、呼口号、跳忠字舞的热烈气氛,成了我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生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