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十五)

如果说,人生是一条蜿蜒向前流去的河,时而欢腾似小溪潺潺;时而浅滩缓流,波光粼粼;转瞬间,悬崖陡壁,山洪狂泻。但对于 l974--l976 的三年,无论是从父亲在地球上 89 年的生命经历的视角去观察,还是从整个中国命运的宏观维度去俯视,最准确的比喻,既不是小溪,也不是浅滩,也不是洪泄,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世界上,生活中,事无巨细,大大小小,从信念、良知、理想、事业、梦想,再到学业、职业、婚姻、生子、邻舍、同事,再到猪肉、鸡蛋、粮票、布票、轮船票、电影票,全部卷进去了。年轻时代的那个热情、富有正义感的真理追求者,后来变得内敛自省、务实沉稳的中年父亲,终于被逼到这个力拔千钧的大漩涡面前,无处逃遁。似乎全中国的高音喇叭同时发出一个声音:跳进去!跳进去!跳进去!——写到这里,我脑海里浮现出一部 1976 年日本电影《追捕》里的一段著名台词:“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一直朝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那蓝天里……朝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轮到你了,往下看一看吧,多好啊……你的腿怎么发抖了?”——对,是在噩梦里。我清晰听到这样的声音:李书记也跳进去了。朱同志也跳进去了。看啊,老吴同志也准备跳了。你这个小吴同志,怎么不跳啊?你的腿为什么发抖啊?……一个蒙太奇镜头切换进来。我父亲脸色发白。腿发抖。惊恐的眼睛转向我。我脑门冒汗。对视。我在鼓励他吗?我是不是在说,母亲不是也跳下去了吗?看啊,蓝天多美啊!跳啊!跳啊!跳啊!我加入宇宙大呐喊:跳进去!跳进去!跳进去!

这是我17 岁的噩梦。惊恐、混乱、混沌、兴奋。也是那个时代所有中国人的噩梦。男的、女的、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无一幸免。一直到 1978 年,当日本电影《追捕》在中国各大城市上映,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电影里的杜丘,就是自己!

让我的笔,从噩梦里出来,回到现实吧。1974--1976 年,文革进入最后的三年。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生活的全新考验。一个全新的课程。相对而言,一些人似乎轻车熟道,适应的很好。另一些人却是痛苦无比,要从头学起。我父亲属于后一类人。他要刻意扭曲自己的天性,学习带着面具、装腔作势、冠冕堂皇、利益交换、权谋算计、勾心斗角。令我们大家都倍感沮丧的是,在这所全民“大学校”里,父亲无疑是一个“差等生”。不是他不努力,是因为他的天性,离现实环境的要求,距离太远了。好像一个没有天赋的演员,努力进入角色,却始终不得入门。无奈,苍天不再给他弃学逃离的机会了。这一次,他只有老老实实、学习上路了。当然,差等生不等于是笨学生。父亲的读书人的气质,改不了思考和总结的习惯。他居然也摸索出了许多自己的学习体会。他留下来的许多只言片语,后来被我们家人作为箴言记下来了。比如,父亲总是对我们强调再强调,说话做事,要分清三个有别:(1)是非有别;(2)内外有别;(3)场合有别。可是,在我看来,单凭父亲的第一条原则,决定了他只能是当时社会的局外人了。不过,后两条原则,确实给了他行为处事一定的灵活性和策略性。事实上,因为始终受到第一条原则的自我限制,父亲的灵活性和策略性,最多也只能是明哲保身式的务实和躲避了。

也是出于这样务实和躲避,父亲总是要求我们子女,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异想天开。不要只会讲空话。要脚踏实地踏。一切从实际出发。在当时,邓小平已经被再一次打倒。但我父亲一辈子最钦佩和敬重的当代人物,还是邓小平。像邓小平一样,父亲内在的孤傲清高的个性,使他无法做到彻底地向现实低头屈服。作为一种自保的平衡术,父亲也与邓公一样,成了实用主义的信徒,剑走偏锋,碰到难事,不要硬上。用通俗化说,惹不起,躲得起。大概从那几年开始,父亲在家里的角色发生了改变。他开始再一次变得消极,许多事情让我母亲出面排难解纷。渐渐地,母亲承担了更多对外事务的角色。父亲甘居幕后,不再计较社会上的是非得失了。就这样,在1974--1976 期间,父亲从纷扰的生活之流里步步后退。可惜的是,即便是这样,到了 1976 年毛逝世,粉碎四人帮的时候,父亲还是被溅起来的恶浪浊水打湿了鞋子。这是后话。

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感觉到,在 1974--1976 年惊恐诡异的三年里,我叙述里的父与子被命运之绳牢牢地栓在一个屋檐下。一位是神情严肃,在现实的浊流中沉浮挣扎的父亲,当时 48-50 岁,正在努力学习适应新的环境;另一位是脸色苍白,整天像一个梦游人般的长子,当时17--20 岁,仰望天空,对“空想的领域”表达了不可抑制的兴趣好奇。我这里用“空想的领域”一词,指的是那些在现实中显得如此无用(甚至危险)的东西:诗歌、文学、哲学、思辨等。在这两个男人之间,该会出现怎样的戏剧性冲突,该会有怎样的思想和精神的张力啊!是的,我们可以说,没有张力,哪有真实的生命?哪有父子之间的生命传承和跨越?可是,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在后来时间里,在我与父亲的关系里,这个精神的张力,一直没有得到合情合理的疏导,是我此生中最大的伤感。当年那个愚顽的儿子,一直觉得是父亲不理解自己。等到岁月流逝,儿子自己也成了父亲。这样的角色转换,加上很多很多的学习和反思,儿子的心渐渐透出了亮光。也慢慢地看清了过去不曾看见的图画:是儿子出于无知、自私和不顺服的天性,不能(也不愿意)理解父亲当时的处境和感受,因此也就不能宽容和接纳父亲对儿子的那份虽然有限能力、却是无限真诚的爱。

敬请我的读者特别留意,我这样写,主要不是想说,当时的儿子做错了什么,现在需要忏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曾说过,这里叙述的,是一个关于父与子的三人故事。不是叙述里的父与子,而是那位当时不在场、现在却是三人中唯一在场的第三个人,也就是此刻的我,才是我叙述的重点。那曾经发生的所有故事,困惑、挫折、挣扎、成长的痛,都是为此刻我的生命,作预备,作铺垫,作遥望,望向更远的将来,和更远的将来里的生命。如果此刻的我,不懂得反思、领悟和珍惜,那么,叙述里的父与子,他们独一无二的经历,也都浪费,坠落虚空了。也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此刻的我是有幸的。我愿意把这份充实、丰富的感悟,连同对父亲孩童般的思念和感恩,都献出来,献给我的父亲,献给17 岁的我,也献给我所有的读者。对于我的读者,我愿意祝福你们。但愿因为我父亲善良的心灵,和我这里的文字,使你们的心都变得更加温柔、细腻、宽容;你们的精神和灵魂,变得更加强大,满有属天的智慧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