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据我分析,父亲回家乡的决心,除了经济和生活条件比龙泉好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根据父亲判断,乐清作为沿海地区,社会风气要比山区龙泉文明开化许多。作为一个平民之子,父亲一生中对家乡充满感情,这里有他童年的温馨记忆、少年的成长故事,和他青年期追求革命的峥嵘岁月,这里有他一辈子记挂的亲人,未改的乡音,和他喜欢吃的海鲜食品。在许多方面,父亲都是一个不太喜欢变化的人。他对自己青年时代认同的理念,追求的事业(包括政党),和选中的爱人,都做到了持之以恒,忠贞不二。同样的,他对自己喜欢的小菜、甜食和海鲜,也是一辈子津津有味,乐此不倦。可以想象的是,当父亲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家乡,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欣喜啊!
但我不能想象的是,在当时的情景里,父亲对未来的人生有计划和憧憬吗?也许父亲已经过了憧憬的年龄了。但是,毕竟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全新的单位,全新的工作,全新的人际关系,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从头张罗。他对即将进入的全新的生活有信心吗?与龙泉相比,乐清会不会真的如他所愿的更适合他?写到这里,叫我伤心不已。因为,接下来的三年(l973--l976),大概可以算是父亲一生中最苦闷、最煎熬、最压抑、也是最分裂的一段岁月。即便是在过去了 40 多年的今天,当我的思绪回到了当时的场景,我的心仍然会因伤心绝望而收紧。
让我这样说吧,父亲的前半生基本上属于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一个书生。尽管生活也让他困惑、迷失,甚至反感、拒绝,但是,在公众生活里,父亲的为人处世的是非标准,与社会属于同一个框架里的。比如说,大公无私是好的;自私自利是坏的。再比如说,工作是第一位的,个人是第二位的。一个人可以质疑这些简单的标准在具体的应用里是否合理和公正,但标准本身是被社会上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在这样的环境里,父亲作为一个正直善良、善于思考、行为审慎的读书人,虽然也会感觉张力和不适,但总体来说,凭他的经验、智商和情商,父亲是可以做到应付自如的。换言之,他的精神与他所处的时代是和谐的。可是,当他与 1974 年的乐清遭遇时,情况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当时的乐清,虽然与山区龙泉相比,确实更早地从极左教条里出来了,但很快又陷入了更大混乱。1974 年的批林批孔运动,把社会上仅存的传统尊严和价值观,搅得天昏地暗。一年后,“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席卷而来。邓小平再一次被打倒。人们的是非曲直的常识判断,再一次变得混乱。争权夺利的派性斗争已经进入了一般的工作单位,因为拉帮结派,普通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凶险复杂。更有甚者,社会上开后门成风,即便是一件小事,如果没有关系就寸步难行。为人忠厚的,反而受大众歧视,滑头刁恶的,反而成了英雄。这一切,对我父亲来说,真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性考验。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他犹如一只欢快的小鹿,兴冲冲地冲出了幽闭沉闷的树林,却一头扎进了猎人布下的更大的网罗。或者,像一头狮子误入黑暗的地窖。没有灯光,没有窗子,没有门。四周只有软绵绵的墙壁,撞上去,没有响声,只有沉重的反弹力,坚实地回到你的身上。在精神上,他完全与社会脱节了。可悲的是,周围的一切仍然像万花筒一样快速旋转,似乎生机勃勃,只是父亲自我感觉好像再次被流放到了边陲之地。
那一年,父亲离 50 岁还有两年,感觉上却是如此的疲倦衰老。从那几年里留下的照片里看,父亲当时的形象,酷似在文革早期就被打倒的原国家主席刘少奇,中年白发,蓝卡其上装,无精打采。在家里容易发怒,为小事吵架。那一年,我的二弟 13 岁,刚从小学毕业。三弟 12 岁,小学 5 年级。四弟 10 岁,小学 3 年级。小妹 7 岁,刚刚读小学。几个弟妹都处在求学的年龄,不幸的是,学校仍然处于半瘫痪的状态,社会上“读书无用论”盛行。而我呢,作为长子,17 岁,刚从龙泉休学回到乐清,待业在家,无所事事;对人生前途毫无认知,一片迷茫;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偏见,反叛情绪高涨;对未来,只有苍白无知的憧憬。我在精神上与父亲完全处于两个孤岛的状态。没有交叉,没有重叠,没有理解,没有同情。父亲啊,原谅儿子的自私与无知,完全没有能力在爱里,体验父亲当时的软弱、困境和痛苦。我们父子二人,都被困在幽暗的地窖里,没有透进来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