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十三)

我相信,发生在 l971 年的林彪事件,像一记春雷,惊醒了中国数以亿计的“螺丝钉”,刺激他们用自己的头脑作独立思考和政治判断。两年以后,1973 年,国家的形势发生了更戏剧性的转变。那年三月,中共中央作出《关于恢复邓小平同志的党的组织生活和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的决定》。在中国社会的政治版图上,正在酝酿着下一个不确定的全新的能量。邓小平务实的纠偏和调整政策,似春风绿江南,各行各业,气象一新。父亲在家里也不再低沉消极了。他开始意识到人生的短暂,感觉到了对在山区龙泉的工作和生活的厌倦。有一天,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个突然让他充满盼望的念头:想办法离开龙泉,调回家乡乐清工作。这个念头之所以非同寻常,近乎逆天,是因为,对于我父母这一代人来说,自参加革命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党来安排了。过去的 20 多年以来,无论工作多么艰辛,无论在各种运动里遭受多大的委屈、歧视和压力,“为自己谋利益”的念头,从来都不会从脑子里闪过。突然有一天,这个奇怪的、近乎逃兵的念头,居然从脑子里冒出来,还像夏日田野里的蛙鸣声挥之不去。我相信,一定是父亲先有了这样的念头,然后激动地、偷偷地与我母亲商量,最后得到了我母亲的首肯和支持。这只能是一个秘密计划,因为在当时的主流信念里,如此动机一旦公开,一定会被大多数同志鄙视、阻拦和破坏的。

实际上,这个计划除了与当时的主流观念不合拍以外,在具体操作上也是困难重重。第一、60 年代早期从沿海温州地区调到龙泉工作的干部,也有一批人。如果你们夫妻调回温州,其他人怎么办?特别是那些长期分居两地的干部怎么办?第二、干部工作调动要经过县委常委会通过,能通过吗?第三、即便龙泉方面愿意放人,乐清组织部方面愿意接收吗?总而言之,这件事情要成功,首先要有一个言之有理、其他人又不能轻易模仿的调动理由。这次,父亲的生命能量被激发了。他精心策划,运筹帷幄,紧锣密鼓地布局,母亲一步一个脚印,聚精会神,推动和落实。前后花了一年多时间,使这件在旁人看来不可能完成的计划,最后成功了。

在这里,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叙述这件事,是因为这件事情,在我父亲的一生里,其意义之重大,不亚于1948 年父亲 22 岁弃学投身革命的壮举。让我这样说吧,从清末民国初开始的中国近代史,以革命为主题的时代浪潮,一波紧接一波,无情地把无数平民百姓卷了进来。历史进程犹如海洋,波澜壮阔,却也是潮起潮落,自有规律;时代之流的河道,终究会在不经意处转弯拐道后,重新出发。1973 年就这样一个不经意的转折点,一个从未来的新时代发出的微弱信号:这个世界里的红色太多了,终究要换成灰色了。饱经风霜的父亲,似乎预先感知到这一切了,并提前作出了人生的第三次战略转变。从年青时代一如既往的激情冲刺;到 1962年下放龙泉以及文革的前五年,他驻足留步,生儿育女,韬光养晦,革命生产两不误;再到1973 年,审时度势,激流勇退,举家搬迁,成功完成了关乎后半生以及一家人的生存环境的战略大转移。如果说,25 年前,父亲孤胆英雄,离开温州,回家乡打游击;这一次,他不再孤身一人了。他带着全家大小七口,还有大量龙泉山区特制的优质木质家具,坐着一辆运货车,浩浩荡荡,峰回路转。可以听见父亲心里在呐喊:“告别了,龙泉山城。告别了,乌托邦的理想!你好,家乡的山!你好,家乡的水!我,还有我的后代,都平安地回到你的怀抱了。”这一年,我父亲 47 岁,我 16 岁。因为刚刚从初中升到高中,如果回到乐清,如何转学插班都是未定之数,父亲同意我一个人先留在龙泉中学住读。一年后,1974年,我也回到了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