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年轮来到1971 年。“文化大革命”已经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到第 5个年头了。离 1968 年的全国一片红、和 1969 年庆祝党的九大胜利召开的敲锣打鼓声,又过去两年了。我们睡到半夜起来,兴高采烈地迎接最高领袖的最新指示,成了生活中的常态,但文革早期那些大字报、批斗会、戴高帽扫地游街的热闹场面明显地减少了。参与运动的群众开始分成两派,两派之间的武斗之风开始从大城市蔓延到全国各地,包括我们一家的居住地龙泉山城了。那一年,我恍恍惚惚地从小学毕业了。我父亲 45 岁。我14 岁。
在一般的人生经验里,45 岁应该是一个男人生命里最有力量和美感的黄金年华。可是,对于我父亲那一代的中国人来说,这个一般的经验并不成立。那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的个体生命,如同他们的服装一样,都是一个个卑微不起眼的灰色或蓝色的小点,千篇一律地簇拥在一起,混成一片,毫无个性可言。记得我父亲总是双目收敛,眉宇紧锁,如同乌云罩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可能。直到有一天,是在 1971年 l0 月的某一天,我父亲下班回家,平时阴沉刻板的脸上,突然变得生动活泼起来,表情丰富而神秘。一连几天,父亲躲着我们小孩,与母亲急切地议论着什么。慢慢地,父亲的眼神和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了。我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我至今还记得,父亲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用一种神秘兮兮的暗语般的口吻与我说,这个世界里的红色太多了,要换成灰色了。那个秋天,中国发生了 9.l3 林彪事件。
在我的观察里,父亲精神状态的变化之大,似乎是从一个强迫性的、不真实的睡眠里,突然觉醒了一般。曾经折磨他、压抑在内心里的所有的怀疑,对生活的怀疑、对政治的怀疑、对理想的怀疑,就像一口深藏老井,被突然揭开了盖子,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得到了合理的释放。父亲不再沉默寡语,甚至开始在家里会见朋友了。他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充满了活力和智慧,意识到生活里原来充满了太多荒谬,人需要用自己正常的大脑去思考。奇怪的是,他好像也一下子意识到,他的长子,14 岁的我,此刻正在他的身边,远远地,用一双求知的眼睛,注视着他。他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了。生活其实并不简单。如果大人不教导,孩子怎能理解这个荒诞复杂的世界呢?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一次,父亲开始关注我在学校里的功课了。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父亲把他朋友里一位在他眼里最有智慧的长者,恭恭敬敬请到我们家里来,让他给我的学业和未来的人生作一番指导。我已经记不起来,那位长者的名字和长相。他说,“孩子啊,读书要这样的。一本书,原来很厚,但是,你要把它读薄了。越读越薄,到最后只剩下几张纸了。”那位伯伯当时说话的神态非常奇特。从来没有一个人,曾经用这样的方式对我说过话。我的脑袋好像被上帝打开了一样。他那天对我说的这番话,居然如同烙印刻在我的肉身上,让我长久记住了,直到今日。
一年后,l972 年,我进了龙泉中学读初中。当时国家的政治风向,也确实因为林彪事件的影响,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学校里开始抓正常的教学秩序了。除了数理化语文政治课以外,也开始有英语、音乐课了。学校开始在学生中树立又红又专的榜样。我因为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很快就入了团,被老师任命为班里的团支部书记。那几年,父母单位里的运动也开始安静下来,父母都被作为干部代表,结合进了新成立的革命委员会。母亲在龙泉县的食品厂当经理。父亲在龙泉县的饮食业服务公司当书记。那年二月,尼克松访问中国。许多文革期间被禁止的老电影开始陆续被解禁了。有《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果然,除了红色仍然是主调以外,生活毕竟增加了许多其它的色彩。
也许是在这样的解冻氛围的鼓励下,从这个时候开始,父母暗暗地策划起可以称得上他们一生中的一件划时代的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