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写到这里,我意识到,虽然我在写父亲,但此刻的我已是年近 60,而我笔下的父亲,还只是一个而立之年的中青年。如果我们愿意从这个视角看去,这里的父与子的故事,已经不是 2 个人,而是一个三人行的故事了:一位是在命运之激流里努力淌水前行、而立之年的“父亲”,一位是故事中那位对世界和人生懵懂无知的“儿子”,还有一位就是此刻已过 “知天命”年龄的“我”了。
我至今仍在反思,父与子的关系,其实越单纯就越符合人性:他是生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儿子。这样的关系已经足够可以包含天地间所有的情感和爱了。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体验到这其中的强烈和丰富,我们怎会要求任何其它的内容和条件充斥其中呢?在此以外一切都是外添的。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能够成功地做到对单纯的父与子的关系不再要求呢?人为什么做不到呢???这些问题,要一直等到今天的我,在年过半百,读了《圣经》以后,才开始有了些许的朦胧的领悟。
言归正传。在我出生的那一年里,父亲有幸逃脱了被带上右派帽子,这件事情其实也不完全是侥幸的缘故。从父亲晚年里对我们子女断断续续不经意的回忆中,我得知父亲政治上的反思意识,早在新中国第一场政治运动(1952 年的三反五反)就被触动了。他在目睹了自己所敬重的同志在运动中无辜受迫害,就开始观察并反思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张力。用俗话说,从那时候起,父亲就渐渐成熟并现实了。天性中正直公义之个性,要求他在复杂的人生环境里,学习言行谨慎、内敛务实的功课。久而久之,当年那个带头闹学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形象,渐渐远去了。这八个字:“言行谨慎、内敛务实”,从此成为我们几个子女脑海里的父亲的形象,而日趋加强了。
如果说,词典里有哪个名词,对我父亲的一辈子,无论在外在可见的人生轨迹,还是在内在不可见的心理精神上,产生了最深刻的影响,这个名词就是“成分”。唉,在今天的年轻人耳朵里听起来,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化学书本里的名词呢。不是的!在上世纪的中国近 30 年(1949--1979)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这个貌似平常的名词,却具有最邪恶、最蛮狠、最现实的魔力,把生在那个年代里的中国人的灵魂、精神以至于肉体,用泰山般的重负压在下面。“成分”把中国人所有的家庭,无论是男女老少,还是城市乡村,一网打尽。对其中一些人意味着中彩般的好运,但对其中另一些人(数以亿计!)却是无情的咒诅。不幸的是,我父亲的家庭,被命运划入后一类,中了黑色厄运的头签:“地主”。
如果今天有年轻人问我,什么是“成分”?真是一言难尽。时钟要转回到1950 年,如果追溯到解放区的土改,那年代就要更早了。中央人民政府颁布《土地改革法》,在新政权下的中国实行土地改革,根据每户拥有的土地和其它财产的多寡,把人划分成一定的阶级,叫做“成分”,在农村里相对富有的家庭被归类为“地主”,其次是“富农”、“中农”、“下中农”,最穷的叫“贫农”。排在前面的“地主”成了新政权的最大的天然敌人。令人吃惊的是,在那个年代,在强有力的主流意识形态的主导下,这一切荒谬竟然显得天经地义,大多云云众生对其正义性不容丝毫的怀疑。
唏嘘。如果说,“理想和革命”是我父亲 24 岁以前的人生的主旋律,那么,“地主成分”,这个如同旧约圣经里的“麻风病”一般令人憎恶的专有名词,就像一个刻在人前额上的印戳,就成了父亲一辈子如影相随、无法逃脱的梦魇。这个曾经如此可怕的名词,如今已经是恍如隔世、近乎滑稽、不可理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