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四)

在父亲关于自己少年时代的轶事回忆非常有限,但有两件特殊的经历经常被他提起。一件事是喜剧。一年暑假,祖父让父亲押送两大渔船的花蛤去上海卖。这应该是父亲平生第一次来到十里洋场的大上海。他成功完成任务后,居然玩心大发,顺便在上海滩买了一台带黄铜大喇叭的手摇留声机,还有许多上海流行的唱片带回家。据他说,那可是全村的一件轰动事情,村里镇上有谁见过这个洋玩意?他把留声机和大喇叭搬到村里的大场子上,让全村的人大开眼界。我可以想象,这个顽皮少年的心思意念,一定也从此不能被孤僻的渔村乡土所禁锢了。

另一个经历就不那么喜剧了。少年时代的父亲为求学背井离乡,从下湾村来到雁荡中学(当时的名校)读书,后转到100 公里以外的天台中学读寄宿。那时没有像样的公路,都是靠双脚走山路到学校,可见求学心切。他十六岁那年,在去雁荡中学路上,被海盗作为敲诈勒索的人质抓走,关在海盗船上达四十天。具体细节在记忆的叙述里已经模糊。但无论如何,对于一个16 岁的大孩子来说,这是勇敢、机智和意志的大考验,如有一丝的愚蠢和胆怯都可能酿成杀身之祸。在父亲的叙述里,他用聪明和沉着,成功地骗得了海盗头子的信赖和好感,最后化险为夷,保释回家。父亲16 岁遭遇的这个不平常经历,一定刻骨铭心,对父亲后来的性格塑造,一定具有深远的影响。父亲成年后遭遇到各种各样不公义的险恶情势里,他表现出的求生意志、顺势而变的人生智慧,甚至明哲保身的生存哲学,都可能与少年时代这个偶然的事件有关。

少年时代这些特殊的历练,磨练了父亲沉着独立的个性。我相信,少年时代的父亲一定已经表现出农家子弟难得的爱好读书的聪颖和执着了。到了1945 年抗日胜利的那年,时局更加纷乱,地痞恶势力横行,权贵者腐败成风,各种外来主义思潮席卷中国。第二年(1946 年),父亲年满 20 岁,从天台中学考入温州高级商业学校。这是他人生旅程的一个重大里程碑。难以想象,当时的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毅力,告别寡居母亲,和两位姐姐,还有两位十几岁的弟弟,一个人离别家乡,带上行李,踏上人生的征程。可以说,父亲通过个人意志的觉醒,和上进求学的努力,终于摆脱了土地的羁绊,成为我们家族里第一个对个人命运具有独立意识和追求、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如果没有这个成就作为铺垫,也就没有后面他与我母亲的相遇相爱,也就没有了关于我和我们众多后裔的所有故事。

我亲爱的父亲啊,如果时光能够穿越,我一定会带着我的四个弟妹,和我们吴家所有的后生,回到那个时空:1946年,杏湾村里的一个小土屋,一豆煤油灯在闪烁。我们列队依次进入,拥抱您,我的父亲,给您献上鲜花,给您点赞,祝贺您,为您骄傲。那一年,您,我的父亲,20 岁,英姿潇洒,羞涩而自信,充满阳光。那一年,您的人生角色还很单纯,只是慈母膝下一位上进有出息的孝子,姐姐眼睛里一位温顺恭敬的弟弟,年幼弟弟心里依赖和敬仰的兄长。父亲啊,您可看见,上苍已经替您预先安排了一位聪颖贤惠的姑娘,在前面的道路上等待着您。最终,您会在乐成镇的一家刻印章的店铺里,与她相遇。然后相爱。当时,她只有13 岁,红彤彤的小脸扎着两根小辫子,一边上小学,一边帮父母照顾一群顽皮的弟弟妹妹。还有,亲爱的父亲,您可知道,那些吴家的后生们呢,此刻都在哪里?都在父亲和母亲血液里核糖核酸里,耐心安静地潜伏着呢。我们等待父亲继续孤身勇敢地前行,一路化险为夷,披荆斩棘,等到命定的一天,用爱唤出我们一个个美丽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