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三)

我父亲是浙江乐清南岳杏湾村人,出生于 1926 年。让我想像我父亲出生时的情景吧。那年是民国 15年秋天,离推翻满清皇帝的辛亥革命只过去了15 年;那一年,北洋政府在处于风雨飘摇中;张作霖宣布东三省独立;北伐战争刚刚拉开序幕;中山舰事件在年初发生;离中国共产党成立才 5 年;鲁迅在上海发表了《朝花夕拾》;电视机在英国诞生;美国人发射了世界上第一枚液燃助推火箭……可是,这位呱呱落地的婴儿,对即将进入的世界毫无知晓。岂止他一个婴儿呢,当时围绕着这位新生儿边上的五个人,我父亲的母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一位兄长、父亲的两个姐姐,他(她)在产床边上,对窗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也毫无知晓。这是中国东南海边一个依山傍水的安静渔村。

根据《乐清市志·姓氏由来》记载,吴氏在乐清的最早始迁祖,是宋代的吴隐公。宋宣和年间(大约1120 年),吴隐公为避蜀乱,从福建莆田望仙桥迁居至乐清虹桥南岳杏湾龙角岩下。后代裔孙虽因种种原因,开始散居乐清各地或外迁域外,但杏湾村的居民中有半数以上都姓吴,包括我父亲出生的家庭,都是吴隐公后裔中留在杏湾村的血脉。他们远离城市,远离政治,甚至远离历史和新闻,犹如一群潜伏在大海深水层里小鱼,躲开了海面上的波涛骇浪。——可是,我父亲,这个此刻出生的婴儿,将改变鱼群的生存规则,从潜伏游向海面,从乡土走向城市,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融为一体。开始时,这一切是他自己的勇敢选择,后来才发现,巨浪汹涌,他没有选择,全中国所有大鱼小鱼都没有选择地被卷入其中,包括此刻围绕在婴儿边上的三个女人:我奶奶、我大姑、我小姑。我爷爷和大伯都没有活到 1949 年就过世了。

我们对父亲的童年毫无所知。他几乎没有向我们提起过。但是,我猜想,在我父亲的童年里,应该有我太祖父太祖母的浓重影响,因为他一直保留着对他们的敬重和怀念。在杏湾,我太祖父、太祖母的坟墓至今仍然保存良好,是浙东地区常见的那种老派的、用水泥砌成的宅式墓穴,坐落在一块背山面海的风水宝地上。视野开阔,四周有长青的树木庇护着。每年清明,父亲的一大心事和快事,就是带后辈上祖坟踏青。从祖坟的场面上看,太祖父一辈的家庭在乡里算是殷实人家。应该是勤劳致富吧,因为未曾听父亲提起祖辈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炫耀的功名官职之人物轶事。

关于我的祖父,我父亲几乎没有向我们提供过任何回忆。只知道祖父是一个农民,兼做一点小生意。共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在儿子里父亲排在第二,上有一位大哥,下面有两位弟弟。还有两位姐姐。祖父去世是抗战胜利的前一年(l944 年)。可能是传染性的结核病,不久父亲的大哥、大嫂也相继病故。那一年我父亲 18 岁,突然间家庭的主梁骨折了。我父亲成了家里年纪最大的男子,可以想象他所承受的精神压力。现在回忆起来,父亲从来没有向我们提起祖父和大伯,这件事其实有点蹊跷。祖父和大伯过世时父亲18 岁,正常情况下他对他们应该有许多记忆。也许是祖父和大伯的突然病故,对我父亲的打击太强烈了,也许在祖父对我父亲的童年影响里阴暗痛苦多于光明欢乐,以至于在下意识里父亲选择了遗忘。可以肯定的是,在父亲的成长里缺乏完整的父爱。父亲的性格偏于内敛和忍耐,应该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

我虽然没有机会认识我的祖父和大伯,但有幸认识我的祖母(我们叫娘娘),和父亲的两位年长的姐姐,我父亲用家乡口音叫她俩大姐和小姐,语气里甚是恭敬亲近。幸亏这三位勤劳吃苦、坚毅不拔的女人,父亲没有因家庭变故而弃学,反而在家庭的支持下,开始踏上了离开家乡求学的道路。父亲一生与他母亲和两位姐姐感情一直单纯深厚,直到临终的一刻。相比之下,在两位比父亲年幼的弟弟面前,父亲承担着一种亦父亦兄的角色,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比较纠结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