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二)

对父亲一辈子难以抹去的愧疚,来自我的一个童年往事。这份愧疚一直延续到我父亲临终的病榻前,沉重地压在我的灵魂上。

在我 9 岁以前的童年里,我是一个外公外婆家里一个生活清苦却精神受宠的外孙儿。我虽天资聪颖却气质忧郁,安静内向的像一个小姑娘。外公外婆不经意的隔代的爱,如同春天里懒洋洋的太阳,让我不情愿从童年的春眠里醒来。一直到十岁那一年。因为我要从外公外婆的家里(以及所在的小镇里),搬出去,到一个我陌生的地方,与我陌生的父亲和母亲一起住了。哦,那是一个多么惊心动魄的变故,我慌张如同一只被赶出去的羊。原本只是观念里的父亲,这时候才变成了活生生的、可触摸、可亲近、可撒娇的父亲了。可我居然不敢触摸、不敢亲近,更不知道怎样撒娇。我惊慌失措了。当大人发现我居然没有像一般孩子一样,自然地亲近自己的父亲时,就大声地、急急地、粗鲁地(在童年的我看来)叫我过来,赶快叫“爸爸”。我居然发不出声音来。我被自己的羞涩、愚笨和悖逆吓住了。我胆怯、无力、自认有罪却毫无办法,不能自控地躲在大人后面。

这份愧疚从此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在后来成长的岁月里,这段模糊记忆如同电影镜头,在我敏感心灵的潜意识里,不断变化着情节和对话:当时所有的大人都在催逼我、表示不理解、表示着急,父亲呢?父亲当时有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他原谅我吗?后来僵局是怎样打破的?有时候,我又突然怀疑起这段记忆的真实性:我有没有记错了?它会不会只是我意识里的幻觉和虚构?但有一点是清晰的,那是 1967 年,大概是春天。在我的意识里,我懵懵懂懂的童年也结束了。父亲第一次真实地进入了我的生存。也正是那一次,父亲带我去温州,坐渡轮,去江心屿嘻玩。我第一次看见了小镇以外的生活,温州、五马街、中山公园、三轮车、电车、喧闹的市容、好吃的棒冰….. 我多么快乐啊!在父亲的牵手下,我第一次与代表文明的城市相遇了。

在我童年以及后来的成年生活中,我做了太多的蠢事、丑事、坏事,曾让我当时羞愧难当。但这许多事,最终我都能得过且过,自我解脱。唯独这件童年小事,我始终无法彻底忘怀。我甚至发现,这份愧疚感,像画师手中的一抹颜色,一笔下去,奠定了我与父亲心灵关系的基调。从心理学角度去分析,“愧疚感”虽是一种负面的情感,但不像“犯罪感”那样沉重,需要被饶恕;也不像“羞耻感”那样隐秘,需要被宽容;“愧疚感”的治疗,不需要饶恕,也不需要宽容,只需要忘记。“愧疚感”的最大负面效应,是离间人之间的天然亲近。一旦背上愧疚的枷锁,人(比如我)就活在取悦他者(比如我父亲)的阴影下。不幸的是,这件往事成了我与父亲之间一辈子的无形隔离。我愿意为此忏悔。我相信父亲早已忘掉了这件小事。

我之所以在这里唠唠叨叨记述这件童年往事,还因为,许多年后,我发现,我内在有一个力量,一直拽着我努力从 “它”的阴影里出来。我甚至成功地把“它”变成我心灵深处源源不断的向上动力。我用全部生命去认识、解读、领会这个赐给我生命的男人,体验父亲在我生命里的巨大分量:他的心思意念投影在我的心里;他的微笑是世上最尊贵的奖杯;他的眼光注视会让我的脸发烫;他的蹙眉会让我的山河变色。我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讨父亲喜欢。我听话、我用功、我做家务、我不给家里添麻烦。我赚第一份工资交给家里。记得在龙泉上初中的时候,我几乎每学期都拿回家两张(语文和数学)100 分(或近满分)的考卷,放在吃饭的桌上,父母亲一进家门就可以看见。那时候的家长,不像今天的那么关心孩子的功课。记忆中父母对我拿回家的100分,习以为常了,没有特别的惊喜,对我也没有因此而特别宠爱和夸奖,让我感觉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父亲真的是这样看待我的学校成绩?还是这只是出于我童年不成熟的自卑自怜?我想都有可能。但不争的事实是,我也因此从没有为自己在学校里的高分感到骄傲了。久而久之,一个学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炼成了。这个学霸的地位让我终生受益,一直到 1978 年恢复高考,我的命运也因此改变。

我还有一个疑惑。从童年起我就有一个未经怀疑的信念,就是父亲始终对我有一个很高的期望:无论我取得多大的成绩,他的期望总是稍微超过我所取得的。所以,我总是处于还要努力一把的状态中,即不敢松弛,也不想放弃。因为我有自信可以达到那个期望,父亲的期望,这无疑成了我奋斗的动力。我也从来没有就此重要的信念的真实性与他沟通核实讨论过。似乎我也喜欢他对我有所期待。似乎这种活在父亲的期待中的生命有一种美感和意义。使我着迷的,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信念的明确直白,让我与父亲的关系也变得简单纯洁了。一直到我成年后(大概自己也成了父亲角色以后),突然有一天,我对这个信念产生了怀疑:这是真的吗?还只是我自己的幻觉?父亲真的对我有期望吗?如果有,这个期望真的对他如此重要,以至于压倒了其它一切我与他之间的感情和感受吗?如果我曾经与他开诚布公地说,父亲,我无法达到您对我的期望,我也不想为这样的目标努力了,我只想做一个您的儿子,活在这个世界上,与您一起经历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命运,该是怎样就怎样,而不是为了某个莫名其妙的目标和要求,这可以吗?或者,我可以问他,您真的对您儿子的生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吗?您对您自己的生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吗?这个目标是哪里来的?它真的合理、有意义吗?如果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他会说什么呢?如果今天我的下辈这样问我,我会怎样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