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使徒保罗从耶稣死而复活的见证为出发点,在《林前书》15章里,通过最直观朴素的三段论推理,得出了与其他使徒共同的属灵看见:这位死而复活的拿撒勒人耶稣,就是旧约所启示的基督,并“耶稣基督就是神”的惊人结论。对此,保罗精辟地总结说:犹太人求神迹;希腊人求智慧,我们只传耶稣基督并钉十字架。
可是,在我们亦步亦趋跟随保罗“见证+理性推理”后,再回过头来,才发现这个扑面而来的真相,是多么地有悖于人类的常识和直觉!用保罗的话说,上帝的救恩实在太愚拙,太不可思议,太荒谬绝伦了!这里的困难,若用一个比喻,如同把手中的两块积木,其中一块积木是圆的,另一块积木是方的;按照原样天衣无缝地搭在一起。这是不可能的。除非用锉刀把积木作精巧的修理后,也许才可以马马虎虎凑合着搭在一起。
于是,这个“用人类有限理性的锉刀修正积木”的“搭积木”游戏,摆在了全体信徒面前了(因为非信徒者不会以此烦心)。各种各样的“积木修正方案”在教会史上被提出来。其中一个是专门针对使徒们关于“耶稣基督100%人性同时又100%神性”而提出来的。在教会史上称之为“阿里乌主义”。可是这个貌似合理深刻的阿里乌方案,却引发了教会史上继“诺斯替主义”后的第二场神学争论。(我将之称为基督信仰的“宾语危机”)。正是这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严肃争论,促成了教会史上尼西亚公会议(公元326年)和君士坦丁堡公会议(公元381年),通过了教会史上著名的“尼西亚信经”,确立了“三位一体”神论的权威地位。
回顾这段迷离曲折几经反复的历史,亚历山大的阿塔那修弟兄,可谓鹤立鸡群,功不可没。
(二)
阿塔那修(298-373)的老师是当时大名鼎鼎亚历山大城的主教,他的名字也叫亚历山大。这位亚历山大主教与当时一位地区教会牧师,名字叫阿里乌(256-336),发生了对基督神性认知的严重分歧。分歧的大致轮廓是这样的:亚历山大主教坚持使徒们所传的教会传统信仰,认为耶稣基督在神性上与父是“同质”的,即具有完全相同的神性。对此,阿里乌牧师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认为,既然圣父的神性是不变的,而基督作为逻各斯(道)出于父而成为子,因此圣子的神性在“道成肉身”中发生了变化。基于这样的思辨,阿里乌牧师建议把圣父与圣子神性“同质”的表达,改为神性“类质”,即不完全相同,这样一来父与子的关系就理顺了。这就是史称“阿里乌主义”,或“半阿里乌主义”的粗糙表达。(“半阿里乌主义”建议用圣父与圣子“同质”(相同)却又“类质”(不同)的委婉表达。)
可是,令阿里乌和持有相似观点的信徒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在他们看来合情合理并且精确优雅的建议,居然遭到了以亚历山大主教为代表的教会传统权威强烈并固执的反对。经多方长时间的争辩,阿里乌的观点渐渐获得了越来越多的信徒(包括主教和牧师们)的认可和支持。教会的传统信仰表达反而成了众信徒的质疑对象。在众人眼里,亚历山大的观点(耶稣基督就是100%上帝)虽忠实于使徒们所传的信仰,却因为缺乏人类理性思辨的明晰流畅而显得生硬乖僻,不可理喻。这场最初以亚历山大为首的“同质派”,与以阿里乌为首的“类质派”之间的教义之争,渐渐演变成街头群体斗殴事件,和各地教会领袖之间的权力派系斗争,并且惊动了当时的罗马皇帝。公元326年,君士坦丁皇帝召集了一个由300位主教出席的基督教世界会议,史称“尼西亚大公会议”。会议参加者中有一位名叫阿塔那修的年轻人(当时是27岁),他作为亚历山大主教的得力助手,很快就成了这场阿里乌之争的核心人物。在这次会议上,通过了“尼西亚信经”,其中写进了“主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由于父的实质,出于上帝而为上帝,出于光而为光,出于真神而为真神,受生而非被造,与父同质”的文字。
不过,基于后来的史实,可以说,在尼西亚会议上只所以“同质派”占据了上风,完全是仰仗了君士坦丁皇帝的介入和支持。会议后阿里乌主义被罗马官方定性为异端,包括阿里乌本人在内的众多支持阿里乌观点的地区主教们被革职甚至流放。然而,会议结束后不久,君士坦丁皇帝就后悔了。于是,阿里乌在流放中被召回。不久,阿里乌之争的两位当事人,阿里乌和亚历山大,都相继去世了。阿塔那修继承了亚历山大城的主教圣职。
很快,戏剧性变化发生了。在强大的阿里乌主义阵营的影响下,君士坦丁皇帝下令流放了阿塔那修。再很快,君士坦丁皇帝也去世了,他的三个儿子争夺皇位。阿塔那修也遭受流放、召回,再流放的曲折命运。一直到君士坦提乌二世成为罗马帝国的唯一皇帝时,阿里乌主义派几乎已经是基督教世界的主流派了。以阿塔那修为代表的尼西亚派们又一次遭到了流放的迫害。许多重要的主教们纷纷转向,在阿里乌主义的信仰声明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戏剧性变化再次发生了。公元361年,罗马帝国的皇位落到了史称“背教者”朱利安大帝手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朱利安为了打压基督教一教独大,恢复异教影响的政治理念,发出了撤回所有的主教流放令,这时候年迈的阿塔那修才得以回到亚历山大城。在他生命的最后12年里,阿塔那修再度力挽狂澜,领导并打胜了这场神学上“同质与类质”教义之争。令人惋惜的是,阿塔那修于公元373年去世。这位为尼西亚事业贡献了一生的弟兄,未能在生前亲眼看到他事业的成果。这个伟大的成果以公元381年召开的第二次基督教世界会议为标志。在这次史称“君士坦丁堡会议”上,教会领袖们再一次重申了“耶稣基督既是圣子同时又是圣父”的真理立场,并在326年通过的“尼西亚信经”中,增加了关于“圣灵”的内容,因此正式确立了“三位一体”神论在教会里的正统神学地位。
事实上,阿塔那修与阿里乌之辩,并没有如教会史所描写的那样,在381年君士坦丁堡会议结束后就结束了。直到今天,还有许多活跃在基督宗派“耶和华见证人”名下的弟兄姐妹们,他们对于基督神性的认知,与教会历史上的阿里乌主义或各种各样的半阿里乌主义如出一辙。若没有圣灵带领下的认真明辨,这些团体所传讲的错误教义,还在继续迷惑并绊倒不少认知软弱的主里弟兄。
(三)
让我们站在21世纪教会的时空点,回过头去,反思这段最初由亚历山大和阿塔那修主教与阿里乌牧师之间开始的神学论争的历史,我们会发现,这段历史中论争双方互相指责对方为异端,大大超出了教会里纯粹信仰思想辩论的范畴,夹杂了太多人之间政治、利益和权力之争。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这过程中的许多赢和输,几乎偶然地取决于当时的罗马皇帝的个人偏好,与基督真理与否似乎没有什么关系。我想问,那些被迫在两个阵营之间,出于政治考量或惧怕迫害而作出的签名和声明,是否都出于当事人的真实意愿和对真理的真诚认知?答案是大都未必。同样,阿塔那修弟兄被教会历史证明为真理派,站在争论对立面的阿里乌等众弟兄,是否就因为他们的观点被教会历史最终定性为异端,这些持错误观点的信徒们都是该受咒诅的异端者非基督徒?对此,我认为我们需要非常非常谨慎。
写到这里,我记起了保罗弟兄在《罗马书》14章里的一段话:“信心软弱的,你们要接纳,但不要辩论所疑惑的事。 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 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你是谁,竟论断别人的仆人呢?他或站住,或跌倒,自有他的主人在;而且他也必要站住,因为主能使他站住。” 我认为,所有“信仰软弱的”,其实都是出于对“基督真理”认知的有限和软弱;那些持错误观点(即异端)的众信徒们,因此都有可能属于保罗这段话里所指的“信心软弱者”。神的教会应该把错误观点与持错误观点的人分开,因为任何人对基督真理的认知,都需要经历不断学习、认真明辨和顺服领受的过程。对于一个真正的信徒来说,这个过程不仅不可避免,而且是一个由圣灵亲自带领的、从吃奶的婴儿长大成人的新生命成长与见证过程。我认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保罗在上述的经文里说,“你是谁,竟论断别人的仆人呢?他或站住,或跌倒,自有他的主人在;而且他也必要站住,因为主能使他站住。” 他的意思是,一个信徒在明辨真理的过程中,只要真正求告主,圣灵一定会帮助他的生命更新而得救。阿门。
(四)
不过,我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关于基督的神性之争,并不属于保罗在上述经文里说的“所疑惑的事”(吃或不吃),而是关乎人类对使徒们所传的“基督救恩”的认知。也正因为此,更需要每一个基督徒在灵性和悟性上反复咀嚼,认真思辨,并且只有在圣灵带领下,通过教会里真正信徒之间的公开和理性的辩论,教会对基督真理的认知才会越辩越明白。 对此,保罗曾告诫过哥林多教会的信徒们,“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各人说:“我是属保罗的”,“我是属亚波罗的”,“我是属矶法的”,“我是属基督的”。基督是分开的吗?保罗为你们钉了十字架吗?你们是奉保罗的名受了洗吗?”(《林前》1章12-13节)。若将保罗的问号用在这里,我也可以这样问,难道你是属阿塔那修的?你是属阿里乌的?你是属基督的?难道不都是为了弄明白基督真理而作的严肃辩论吗?
基于保罗启示的思路,我认为,不仅是阿塔那修弟兄,其实也包括了阿里乌弟兄,以及在这场严肃辩论中所有的认真参与者,他们都为建立“三位一体”神论在教会里正统教义地位,和教会在真理里的成长,作出了各自的不可磨灭的贡献。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教会史上许多真理争论,过程中所参杂的残酷无情的政治和人身迫害,实在是出于仇敌撒旦的试探,和人(包括信徒们)自身的软弱。神的教会要学会明辨,将“异端的错误”与“持异端错误认知的人”分开,让人可以得救。这应该是我们反思教会史所应得着的宝贵教训。
保罗在《林前书》15章里曾劝诫每一位弟兄姐妹,“就是在基督耶稣里成圣,蒙召作圣徒的,以及所有在各处求告我主耶稣基督之名的人。基督是他们的主,也是我们的主”(《林前书》15:1);“你们务要坚固,不可摇动,常常竭力多作主工,因为知道你们的劳苦,在主里面不是徒然的。”(《林前书》15:58)。教会史将一代又一代继续书写下去,我们都将在我们的时间里参与其中。直至“余数” 满了。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