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史系列》 / 《教会史系列》之五 对话阿奎那 / 何为“灵魂与灵魂的力量”?

何为“灵魂与灵魂的力量”?

(一)

(1)关于何为人,《创世纪》2:7 的表述是生动而浅白的:“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then the Lord God formed the man of dust from the ground and breathed into his nostrils the breath of life, and the man became a living creature.)” 稍作整理,我们可以得到《创世纪》关于人的定义的“三要素“:人是上帝创造的(1)“物质性的”,(2)“有灵气的”,(3)“有生命的”的创造物。

(2)在上述三要素中,我们从对肉体的直观里认识何为“物质性”;从对生命现象的直观里认识何为“活的”;唯独对何为“有灵气的”,也就是那口由上帝吹进亚当鼻子的”气息”,我们无法有直观感受和认知。渐渐地,我们用“灵魂”这个形而上的抽象名词去表述它,“有灵的活人”,变成了“有肉体又有灵魂的生命体”的表述。在这个表述里,“肉体”即“出于土归于土”的“属血气的生命”:而“灵魂”代表了某种非肉体的与上帝永恒性相关联的“神秘东西”。目前教会里盛行的许多神秘主义的思想观念也由此而来。

(3)可是,若我们在理性里继续追问,这个非肉体的与上帝永恒性相关联的“神秘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我们此生里对“灵魂”有没有直观体验呢?“灵魂”是怎样存在于我们的肉体之中(比如说,它是否可以脱离肉体而单独存在)?对这些重要问题,我们的思路始终是模糊不清的。可以说,我们对“神的救恩”的理解上存在许多混乱,与我们对“灵魂”概念的模糊不清大有关系。这次读教会史上阿奎纳时,我对上述思路作了一次整理,并且大有收获。

(二)

(4)关于何为人,阿奎纳用一个短句来表达:“有心智的灵魂”。我发现,在阿奎纳的表达里,“灵魂”一词对应的是“生命”;而“有心智的”一词对应的是我们通常说的“有灵气”。换言之,“灵魂”不再是某个不可直观的神秘东西,而如同“何为肉体”、“何为生命”一样,我们对“何为灵魂”也可以有最直接最平常的直观体验了:我们之所以感到一个人(比如说,一个小孩子)“有灵气”,因为他有灵魂啊!

(5)阿奎纳通过这个简单表达,清晰地把神创造的“人”,与神创造的其它生命体,比如植物与动物,区别开来了:人是有心智的;而植物或动物是没有心智(灵气)的。这与我们通常说的,“人是万物之灵”是一致的。另外,阿奎纳也把“人”与神创造的“天使”区别开来:人是“有心智的(灵魂)”,而且还有“肉体”(物质性)”的生命体;而天使是“有心智的却非肉体”的生命体。

(6)如何看待“肉体”与“有心智的生命”之间的关系呢?对此,阿奎纳的立场非常独到:作为物质性的“肉体”,与作为精神性的“有心智的生命”,虽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实体;但是,在人里面,它们是紧密不可分的。若离开了彼此,各自的功能就无法完全实现。换言之,离开了肉体的灵魂是不存在的;离开了灵魂的肉体也无法独存的。阿奎纳正是以此为根据,认为诺斯替主义“灵肉可以分离而独存”的想法是荒谬的。

(7)我们继续问,代表“灵魂”的“心智”,与代表“生命”的“活物”,是不是也是两个不同实体呢?对此,阿奎纳的回答是,不是的,“有心智的生命”是一个实体。阿奎纳的意思是,“人”这个“生命体”始终是“有心智的”。换言之,一个异化成没有心智的“生命体”已经不能再称为“人”了。联想到《创世纪》六章里那些在大洪水里丧生的众生,圣经称之为“属乎血气,我的灵就不再住在里面”的那些人,根据阿奎纳的理解,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了。

(8)由此可见,在阿奎纳的思想里,论及“人”这样的创造物,不仅“生命”与“肉体”不可分,而且“生命”与“灵魂”也不可分。我认为,阿奎纳这个认识,与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5章里表达的“救恩论”,即“得救基督徒肉身必要复活”的教义,是相通的。对于“人”来说,“灵魂、生命与肉身”是一个不可分的整体,组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体人”。正是这样的真正意义上“个体人”,在保罗描述的“号角吹响”的肉身复活的前后,具有“个体人”生命意识的连续性和一致性,而不是“一滴水融入大海”所类比的失去了“个体人”的自我认同。当然,保罗理解的“肉身”,并不局限于物质界,也包括了“天上的形体”的属灵范畴。保罗认为,天使也有形体,只不过是非物质时空的形体而已。

(9)有了上述对人的“三要素”(灵活、肉体与生命)的纠偏与清零,我们可以继续跟随阿奎纳的活跃思路,思考阿氏形而上学的诸多命题了。比如说,何为灵魂? 何为灵魂的力量?我们是怎样认识灵魂的?

(三)

(10)阿奎纳问自己一个有趣却极具挑战性的问题:既然灵魂与肉体密而不可分,而我们的肉眼只看见肉体,人如何在肉体里“看见”深藏其中灵魂呢?对此,阿奎纳的思路是,虽然灵魂也许是眼不能见,但灵魂一定是活跃的,有力量的。为了认识灵魂,我们何不从探究灵魂的力量下手呢?阿奎纳采用“类比思维”继续问自己,什么是“肉体的力量”?我们可以通过观看举重运动员,获得直观。或者,什么是“生命的力量”?我们可以考察一颗种子长成參天大树的过程,获得直观。那么,什么是灵魂的力量呢?

(11)若我们对灵魂概念的理解,还陷在狭隘的前见里,即“灵魂”是某种非肉体的、与上帝永恒性相关联的、非直观的神秘东西,我们对阿奎纳关于“灵魂的力量”命题的讨论,就会感到不知所云、无可适从了。但若把“灵魂”理解成人里面的心智的功能,并思考这功能的力量,就顺理成章了。

(12)阿奎纳在他的《神学大全》里,用了极大的篇幅,讨论“灵魂的力量”这个题目。他说,人的肉体力量,除了最外观的机械力量以外,一个更加重要的领域,是肉体感觉(感知)在人认知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注意,这一点正是亚里士多德哲学所强调的。于是,阿奎纳看见了,灵魂(心智)的最大力量,以人先天的“理性认知”能力,向我们显现出来了。

(13)另外,阿奎纳把人的“意志选择”能力,与“理性认知”能力一起,并列归入“灵魂的力量”中。换言之,人由先天而来的自由意志的选择能力,是“灵魂的力量”第二个重要元素。阿奎纳注意到,第一和第二元素的力量,都可以作为“潜能”而存在,除非人把它们行出来后,才能被我们直观到。于是,阿奎纳提出了第三个元素,即人的“自发自动”的能力,阿奎纳称之为灵魂的“自我运动”。

(14)于是,三者合在一起组成了“灵魂的力量”铁三角:认知、意志和自我运动。让我用最通俗的话来说,一个拥有灵魂的人,一定具有“认知”(理解的能力),“意志”(选择的能力)和“行动”(自发自动的能力)。换言之,一个缺乏认知(固步自封),不能作出自主选择(而总是被选择),没有行动力的人,就是一个缺乏灵魂力量的人。

(四)

(15)关于“意志”,因为涉及“自由意志”的神学命题,我有几点发挥。阿奎纳认为,人的意志虽然是自由的,但人在作选择时候,有一个天然的倾向,会先天地倾向于选择他自认为是“善”的东西或行为。阿奎纳把这样的先天倾向,叫作人自由意志的形而上学限制。换言之,所有人都先天地具有“求善”的意志,因为求善是上帝放在每个人里面的。顺便提一下,我在《创世纪》札记里曾把“好奇心”、“求知欲”、“理性思维”、和“求善意志”叫作上帝赐予人成为有灵气的”四大件”。

(16)于是,我发现,在人的实践中,“意志”命题拐了一个弯,归根结底又回到了“认知”命题,即人的意志总是在“真善”和“伪善”之间作选择。圣经启示我们,罪的本质是对真相的遮蔽和偏离,那么,人一旦离开了对真相的认知,人的意志必定选择“伪善”而不会选择“真善”。我认为,这里的思路与结论,与奥古斯丁颇受争议的“自由意志全然败坏”的原罪论,达成了共识。

(17)根据上述讨论,我可以解释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许多恶人,拥有强大的先天能力?现在我可以回答了,他们之所以成为恶人,不是因为他们“灵魂的力量”的软弱,恰恰是因为他们“灵魂的力量”的强大:他们拥有一流的理性认知能力,超乎常人的求善意志,自发自动的行动力。但是,因为罪的遮蔽,他们的认知能力从神的目标里堕落了;他们的求善意志最终成了追求伪善的意志;他们的行动力反而成了对上帝公义和世界的巨大破坏力了。他们活在世上不幸成了恶的灵魂的代表力量了。这也算是我对当前疫情的地下室反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