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纳的《神学大全》,常被后人比喻成一座气势恢宏的人类智力的哥特式教堂。在其中,“启示神学”犹如高耸的塔尖,指向了天空;“自然神学”恰似坚实的地基,深扎在地下。那些包罗万象逻辑严密的“神学命题”的讨论,是精雕细刻美不胜收的圆柱与墙体,被安置在建筑中的恰当位置上,显示出整体结构的和谐之美。阿奎纳也因此被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基督教系统神学的天才构建者。可以把下面的文字,看作是我与阿奎纳相隔800年在文字媒介里相遇的一场心灵对话。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作为神学家的阿奎纳;第二部分;作为平信徒的阿奎纳。
第一部分:神学家阿奎纳
(1)当阿奎纳认真地提出“人如何认识神?”这个问题时,当时的教会一定会觉得,这没有什么可问的。因为圣经,比如《希伯来书》开篇就说了:神既在古时藉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藉着他儿子晓谕我们,又早已立他为承受万有的;也曾藉着他创造诸世界。” 经文的信息是明确的:不是人如何认识神;而是神如何借着先知、列祖和耶稣基督,向我们启示祂自己。因此,在神的自我启示之外,人无法认识神。对此,使徒时代的使徒们,以及教父时代的教父们,都一致同意。正是基于这样的共识,阿奎纳时代和以前的教会,都把基督教神学称为“启示神学”。
(2)可是,阿奎纳脑子里始终有一个自问自答抓着他不放。是的,人在神的启示之外无法认识神。但是,这并没有说,神的启示是人认识神的唯一渠道啊!阿奎纳提问的,不是在神的启示之外,而是在神的启示之内(或之下),是否还有其他渠道让人认识神?对此,阿奎纳回答是坚定的。是的,这个渠道就是上帝在创造里赐给我们的“自然与理性”。它不在“神的启示”概念之外,而是在“神的启示”概念之内(或之下)。
(3)注意,在阿奎纳以前,对于教会来说,“神的启示”就是“神的启示”,还没有人把“神的启示”再细分成“特殊启示”与“自然启示”。同样,“神学”就是“神学”,也没有人把“神学”分成“启示神学”与“自然神学”。把“自然”与“理性”纳入“神的启示”概念之内,是从阿奎纳时代才渐渐蔚然成风的。这其间,阿奎纳的恩师大阿尔伯特全力推动,功不可没。
(4) 所以,当阿奎纳说,“不是在神的启示之外,而是在神的启示之内(或之下)” ,他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而且应该把“自然与理性”纳入“神的启示和神学”概念之内(或之下)。阿奎纳说,看啊,圣经不是说了吗,“神既在古时藉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藉着他儿子晓谕我们,又早已立他为承受万有的;也曾藉着他创造诸世界。” 由此可见,我们把“神的启示”分成“特殊启示”与“自然启示”(或“普通启示”),即把经文里“藉着众先知、列祖与儿子”归入前者,把经文里“藉着他创造诸世界”归入后者,基督教神学面对的领域就大大扩展了。刹那间,“万事万物背后都是神”的宏大图像,昭然若揭,美轮美奂,顺理成章了。
(5)我发现,阿奎纳脑子里那个“始终抓着他不放的自问自答",其实与安瑟伦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比阿奎纳早200年的安瑟伦曾问自己,愚顽人为什么愚顽?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没有信仰吗?后来安瑟伦用“神存在之本体论证明”解开了自己的问题:说愚顽人愚顽,不仅仅因为他们没有“信仰”,更因为他们废弃了人先天的“理性”不用。我发现,阿奎纳不仅继承了,并且还大大地扩展了安瑟伦问题的视野。以安瑟伦“信仰开启理性”思想为基点,阿奎纳进一步追问,这个由“信仰”开启的“理性”,可以帮助我们作什么呢?
(6)如果我用直观通俗的话来表达,所谓“理性”不是别的,就是人“思考与言说”的能力。当人的“思考与言说”的意向性对着神,或者透过“神所创造的诸世界”后对着神,“阿奎纳之问”(人如何认识神?)就可以转换成如下两个相关的神学命题了。
☐ 人如何“思考和言说”神?
☐ 通过“思考和言说”神,人能否获得“神的特殊启示”并没有告诉我们的关于神的更多知识,以及关于自然世界与我们自己的更多知识?
我认为,正是对这两个神学命题的深入思考,带领阿奎纳完成了他一生中最伟大的神学贡献,构建了阿奎纳系统神学的大框架。
(7)我们可以把阿奎纳神学体系,用下面这张示意图大致勾勒出来。
(摘自《基督教神学思想史》第二十二章第344页)对于阿奎纳而言,分割线之上的领域,就是教会传统所强调的“启示神学”,即人通过神的“特殊启示”和超自然现象所得到关于神、世界与人的知识;分割线之下的领域,即人可以从“理性”里获得关于神、世界与人的知识,也就是神“普通启示”的知识,后人称为“自然神学”。
(8)显而易见,阿奎纳彻底改变了自奥古斯丁以来基督教在神学实践上头重脚轻的尴尬局面。因为教会只关注“救恩与来生”等出世教义,以及教会里的宗教礼仪,严重忽略了“神的救恩在人此生经历里成长并结出果子”的入世教义。可以说,正是阿奎纳的神学思想,催生了紧接着在欧洲发生的一系列文艺复兴、思想启蒙等运动,并最终促成了科学的观察、实验与验证的方法,因此改变了全人类的文明进程。借用圣经里的一个比喻,基督是播种的,阿奎纳等众多门徒是耕耘与收割的。“俗语说‘那人撒种,这人收割’,这话可见是真的。” (《约翰福音》4:37)。人们终于看见了,在“启示神学”的老树干上,长出了“自然神学”的嫩绿叶子,人类很快就要收获累累果子了。我深信,在神的计划里,发生这一切历史事件的前后次序,并不是偶然的。
(9)请读者注意,阿奎纳系统神学是一个包括了“启示神学"与“自然神学”在内的整体架构,并不是如后人经常误解的那样,仅仅是“自然神学”。另外,阿奎纳还特别说明了,图示中分隔线上下两部分,也不是如后人常常误解的,不可跨越或互相矛盾,而是互相光照、补充与印证的。当年安瑟伦热情鼓吹,让信仰之光,启动并提升人内在的天然理性;现在阿奎纳积极呼吁,让人内在的理性之光,帮助人更好地理解和把握神的启示。
(10)为了表示这层意思,我们可以在分割线上加上双向箭头符号来示意。只不过,这些精灵般的“双向箭头符号”,常常被后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比如说,到了18世纪,康德把“信仰”划入“理性”无法窥探的“物自体”,在这位哲学家的脑子里,阿奎纳分隔线成了“理性”不得逾越的禁止线了。这当然是后话。
(11)关于救恩,阿奎纳特别强调了,若没有神的特殊启示,所有自然人的生命起点,都处在分隔线的下方。所以,人若不更上一层楼,就不能得救而到天上“见主之面”。但人仍然可以透过“理性”来观察和思考受造的自然秩序,以获得关于神、世界和人的更多知识。换言之,一个无神论者,或自然神论者,即便拒绝了神的特殊启示,仍然可以凭借人的天然理性,从事哲学和自然科学领域的工作。神圣的启示之光与圣灵的帮助,仍然与他们同在。一方面通过人的天然理性直接起作用,另一方面也透过被神的启示光照过的科学精神与文化,让探索者受益。
(12) 后代里许多科学工作者在阿奎纳意义上“自然神学”(因此包括了哲学与科学)里,没有更上一层楼,进入神“特殊启示”的救恩里。这当然不是神学家阿奎纳的错。用保罗的话来说,世人凭己意在“自然神学”里失落了,就像当年保罗所感叹的,犹太人凭己意在“启示神学”里失落了一样,恰恰是“神任凭”的又一生动例子,均缘于人之罪背后撒旦的欺骗使之。
(13) 最后,让我们回到标题的问题:人如何认识神?阿奎纳回答了吗?阿奎纳回答了。人不仅依靠神“特殊启示”认识神;也通过神“普通启示”来认识神。阿奎纳回应了安瑟伦所呼吁的“信仰启动理性”,把前者称为“启示神学”,后者叫作“自然神学”,两者互相光照、补充与印证的。在两者之间的分界线上,那些自由穿越的“小精灵”,正对应了“神在创造时吹进人鼻子里的那口灵气”。是的,就是这些阿奎纳眼中美妙无比的“小精灵”(“有心智的灵魂”),在“阿氏分割线”上下,如春天花园里的蝴蝶,纷纷涌出,轻松地突破了哲学家康德布下的“物自体”对“现象界”的禁闭,自由穿越,往返重复,不受阻拦。
可是,且慢,为什么同样都是上帝创造的人,同样都是“有心智的灵魂”,有人自由穿越防线如精灵,有人寸步难行如囚犯,始终被囚禁在“阿氏分割线”以下呢?哦,好问题! 直冲救恩奥秘的核心了。
不急,诸位务必hold 住。在对话的第二部分,我们会邀请作为平信徒的阿奎纳,到我们的团契里来。你们都会有机会向阿奎纳弟兄请教呢!准备好你的问题了吗?(待续)
(以下是2019年8月,我与晓玲还有娜娜一起参观科隆大教堂时拍摄的一组照片。据记载,1248年举行科隆大教堂奠基典礼时,年仅23岁的阿奎纳正跟随他的老师大阿尔伯特正在科隆学习。他们参加了当时的奠基活动。从照片里可以看见,科隆大教堂800年来一直没有完工,就如阿奎纳在世时没有完成他的神学巨作《神学大全》一样。也许所有后来的基督徒,都在用自己的信仰生命,来参与阿奎纳的工作呢!)
《科隆大教堂》摄于2019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