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在我的出生上,父亲倾注了热情强烈的天然父爱。作为呱呱落地的婴儿,我对当时的情景毫无记忆。关于我出生的所有温馨的细节叙述,都来自我母亲的不厌其烦的叙述。是啊,我真的要特别感谢我母亲,正是在她的充满温情与爱的叙述里,我的生命一次又一次“诞生”了。
据母亲说,因为我的胎位不正(头在上),生产有危险。为此父母没少受惊吓。医生要母亲平时跪在地上,企图以此姿势纠正胎位。显然无果。10 月 28 日,当父亲得知母子生产平安的消息时,快乐得像个孩子,抱着我不肯放下来。并急 急跑出医院,买了大包大包的婴儿衣服和用品。(他给这个刚刚诞生的婴儿取名“吴少海”。“少”字取其“珍奇稀有”之意,“海”字与我父亲名字里的“川”相对应,寓意生命之流 “由山川,到海洋”的连绵不断。)父亲在 31 岁时得长子的欢乐,一定深深地感动了我母亲,她用一辈子的时间,不断地向我反复描述那美好的一刻,描述父亲一生中最纯粹的生命之快乐。只可惜,我这个当事者,长大以后作为“不在场者”,却始终像听他人的故事一样,无法用纯粹的生命之灵,去领悟这个关于“我的存在”的第一个、也是最美好的信息。一直到了 28 年以后,我自己有了父亲的角色那一刻起,才开始慢慢理解了这个身为人父的快乐体验之强烈、真切、原始、和深刻。我为此,向生我、育我、爱我的父亲和母亲,献上永远的感恩。
在我出生的那一年里,中国发生的最大事情可以说是反右运动了。在过去了近六十年的今天,这件以喜剧开始、悲剧结束的重大历史事件的内在逻辑仍然罩在一片迷雾当中。
在1957 年 4 月 27 日,中共中央公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出批评建议。中国共产党的运动历来是雷厉风行,当号角从北京中南海吹响,到达温州瓯江之浜,大概不会超过几个礼拜的时间吧。那一年我父亲 31 岁,年富力强,仕途顺利。仅仅在 9 年前,也是在同一个城市里,22 岁的父亲在恐怖中被迫中断学业。如今呢,他顶着温州专区五大公司总经理的头衔,日理万机;家里有娇妻怀孕,每日严格地按照医嘱,四肢着地、翘着屁股;窗外是早春四月的景色,满枝吐绿,映山红在弄堂深处的墙角里迎风摇曳。到了我出生的金秋十月,不仅仅是窗外的景色已经大为改观,政治的风向更是180度转向,一片萧飒了。
“l957 年 5 月 l5 日毛泽东撰写了《事情正在起变化》一文,要求认清阶级斗争形势,注意右派的进攻。6 月 3 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同日,《人民日报》也发表了《这是为什么?》的社论。从此,开始了大规模的反击右派的斗争。10 月 15 日,中共中央发文“《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百度百科:1957 年反右运动。)
这是我出生的年代。这是我出生的国家。这是我出生的政治环境。与我父亲出生时代相比,我可以算是幸运之子了。那一年离后来的三年(1959--l961 年)自然灾害的大饥荒还有 2 年时间。当时我父母双双作为新中国政府的年青干部,享受各种普通百姓人家所羡慕的特权。我进了温州最好的机关托儿所。虽然据大人回忆,我非常不喜欢这个托儿所,每到周末后送去的路上,都要任性地大吵大闹。除此以外,我三岁以前的童年无忧无虑。从童年照片里看来,作为长子,我几乎奢侈地享受着父母的宠爱。看哪,那个衣衫整洁、头戴宋高帽,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聪颖的眼睛一闪一闪,他多可爱!是啊,猜猜看,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科学家?作家?还是威风凛凛,像他父亲一样,肩上横挎一把驳壳枪?
至于我出生那一年的那场运动,在很多年以后,我才逐渐地从书本中了解到,数以万计的家庭因此遭受无辜的迫害,使大批知识分子文明扫地,甚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场险恶的风暴,也成为我父母政治命运的转折点。那一年,他们遭受了冲击,但也有幸躲过了带右派帽的厄运,只被当作右派倾向的干部受到了处罚。五年后的 1962 年,一月,中共中央举行扩大工作会议,俗称“七千人大会”;六月,中共中央发出《准备粉碎蒋军窜犯东南沿海地区的指示》;十月,中印边界战争爆发。当年,父母被组织双双调离温州,发配到浙南的穷乡僻壤的山区龙泉去了。除了当时还在襁褓中只有一岁的三弟留在身边,父母把我和二弟留在乐清由外婆外公抚养。1962 年,父亲 36 岁。我 5岁。二弟 2 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