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五)

我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年轻时候的父亲,与我在生命经历中认识的父亲,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相信,因为时代的跨越,经历的沉淀,其中的变化一定是巨大的。但我有一种简单的信念,就是我父亲身上有一种很内在的特质,即便岁月沧桑,也很难被彻底磨去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表里一致、单纯善良、有正义感的人。他是一个简单的人,对人对事心中没有诡诈。他的这个特质贯穿在整个一生中。当然,时代的风云,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如果用五年为单位,回顾和追念父亲的人生道路,那么, 1946 年到 l951年,是父亲人生最激动人心的开篇之章。这五年里,中国经历了最血腥残酷的国共内战,大江南北,山河变色。这五年,父亲从 20 岁到 25 岁,是他一生中最激情浪漫的黄金年华。与那个时代的众多平民青年一样,他所有的青春、理想、和牺牲,都离不开那个时代的革命崇拜的烙印。一个初出茅驴的少年学子,只身离开了家乡,进入江南名城温州高等商业学院求学。可是,仅仅在两年后,他居然被迫弃学从军,成了一名餐风露宿、肩挎手枪的年轻游击队员。站在今天的我的角度,失去了那个时代的现场感,无法想象父亲是如何完成这样一个急剧的角色转换。

当我父亲后来向我们回忆起那段岁月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用使用了红色中国的主流话语来描述那一段经历。他说,因为他对当时社会的黑暗腐败非常不满,因为追求真理,向往光明,他在温商读书期间,就接触了学校里共产党地下组织,并开始阅读当时在同学中流传的左翼读物。后来顺理成章地发展到参与了闹学潮运动,就是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青年学生手拉着手,拉着横幅,义愤填膺地高呼“反内战、反饥饿、要民主、要自由”的口号。去年春节,我与二弟一起,特别拜访了父亲当年在温商读书时的同学好友胡锡深伯伯。据胡伯伯回忆,父亲在当时的同学里,属于口才好、积极活跃的人,说话演讲都很有煽动力。具有天然的学生领袖的气质。可是,中国的政治是残酷的,内战期间的时局瞬息万变。很快地,父亲就感受到了现实的危险。当发现学校当局要逮捕他的时候,他不得不在毕业前匆促离校。那是1948年,父亲 22 岁,离共产党夺取全国政权还有一年。他在地下党的安排下,回到了家乡虹桥,参加芙蓉镇游击基地新政权的筹建工作。(真是塞翁失马,世事难以逆料。“1948 年参加革命”,这一个事实,后来居然成了我父亲后半人生长达 30年的最大祝福了。这当然是后话。)

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年,1950 年 8 月,父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父亲 24 岁,已经是一位有丰富的斗争经验的青年精英,一名现代意义上有政党归属的职业革命家。从此,他的人生命运与这个政党紧紧地绑在一起了。从现在倒回去看,在浩浩荡荡的历史潮流里,一个人的命运犹如一颗身不由主的渺小的石子。可是,处于当时境遇里的父亲,一定不会这样想、这样看的。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有无数多其它的选择。他不怕危险、投身革命是出于自己内心里对理想的追求和对社会正义的渴望。

接下去的5 年(1951--1956),新中国成立后日新月异。青年才俊、意气奋发的父亲一定觉得自己生逢其时,全身心投入革命工作的洪流。他担任基层政府的组建工作,如初生牛犊,精力充沛,活跃在乐清、虹桥、温州的新政权商业和财务系统筹建事业中,新生政权也重视父亲的商科学历。在那五年里,父亲在历任温州专区供销社计划科科长、温州专区供销社工作队队长、温州专区渔业生产指挥部总经理,一直到他 29 岁那年,担任浙江省供销总社工农业生产资料公司总经理,并兼任温州市五金交电化工染料五大公司总经理职务为止,可谓在仕途上春风得意了。可是,说起来还是叫人有点心酸,如果单单用所担任的官职来看,父亲在 29 岁的时候,已经达到他的人生顶峰了。在以后的仕途上,几乎都是曲折徘徊、浅滩激流。父亲在晚年时回顾自己一生时,对此也不免唏嘘,引为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