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说,我童年时受一点委屈就会哭。长大成人后,让我哭鼻子的事情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了。我的心肠渐渐变得刚硬了。可是,在我父亲去世的那一年(2014 年),我三次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心中充满柔情和爱,对父亲、对世界、对生命。
一次是在我父亲离世的那个早上。我们几个兄弟慌乱地把已经不醒人事、带着氧气袋的父亲,急急地用救护车从医院病房里抢回家,放在已经预备好的床上。三弟用手在父亲的鼻子和脉搏上探了一下,就说“已经走了”。房间里一片死寂,点香、磕头、阿弥陀佛的哀乐弥散开来。我的心早已死了,此刻似铅块沉入了海底。我急忙离开了房间,冲到外面的街头。天已微微有了亮色,我的双腿把我带到惠萍小姨家里。这时候,我的情感突然冲出了理智的禁锢而爆发,我扒在桌上失声痛哭。我听不见任何话,也看不见任何人,我为失去我父亲的这个残酷事实而痛哭;为我一生中在他面前所犯的所有的错误,再也无法得到他的原谅和宽恕而痛哭;为那些数不尽的、我想为他做、却始终没有力量和勇气做的小小的举动,而如今已经永远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而痛哭;为我再也见不到父亲的脸、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表达我的爱而痛哭。我似乎一脚踏空,向我童年的情感深渊里跌落。一股巨浪般的悲伤,裹着不可抑制的委屈、绝望和愤怒攫住了我。我窒息了,泣不成声。当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悲情中有孩子般的委屈时,我嘎然止住。痛苦的神经再次被刚硬的心所麻木。我抬头看这个世界,似乎是一个影子在眼前晃动;所有的感觉都凝固了,只剩下软弱、虚空和麻木。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在二弟的帮助下,我在绝望里尽我所能地完成了丧事仪式里我作为长子当尽的义务。之后我顾不上安慰母亲悲痛的心,逃离了家乡。
还有两次我失声痛哭、唏嘘不停的经历,是在去年十月的一个朋友喜乐的聚会上,我却突然情不自禁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惜、忏悔和悲伤,为无可挽回地失去了父亲而伤心流泪。眼泪静静地流淌,没有了委屈和愤怒,只有悲伤,似乎在洗涤内心深处所有的污秽和愧疚。
一个月后,上海电影院里放映《星际穿越》。这是一部关于宇宙、爱和救赎主题的电影。里面有一首诗,许多人都说看不懂。可是,居然正是这首诗,在我读到她的第一时间里,再次让我泪流满面。一个永恒的声音,从广淼宇宙的黑洞深处,汹涌而来。是的,在死亡面前,我们理当发出咆哮和怒斥:怒斥腐烂的死亡,怒斥那吞灭光明的黑色的剑。我强烈地意识到,在父亲逝世的那个曙光初露的早上,我身边所有由人发出的气息,或悲伤、或痛惜;或祥和、或热闹;或冷漠、或热情;其实都是无用的噪音,都是真实的虚假!我深深地悲伤和懊悔,父亲啊,我求您,不要离开我们,不要如此轻易地与世界说再见。不要!你听,你听,有声音说:“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
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
用炫目的视觉看出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