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私下的微信交流中,有读者向我既幽默又严肃地抱怨:我们跟随你沿着“什么是隐私”问号的箭头,一路抽丝剥茧、旁敲侧击,没想到到了最后,被逼到了一个几乎无法用正常语言说话的地步。然后,你留下了五个问题就“待续”了。失去了词汇的正常功能和含义,我们怎能继续思考呢?在整个讨论之前,我们对“隐私是什么”还有清晰的概念和表达,还记得在接受路边采访时我们拥有的那份聪明伶俐和胸有成竹吗?现在怎么反而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呢?
好吧,亲爱的读者,我听见你认真的抱怨了。很好,但请务必耐心,听我的忠言。你还记得,在《约翰福音》9:41里,耶稣曾把未得圣灵启示的人叫作“睁眼的瞎子”?耶稣对他们说:“你们若瞎了眼,就没有罪了。但如今你们说,‘我们能看见’,所以你们的罪还在。”读者啊,会不会在开始这场讨论之前,我们拥有的只是一份“睁眼瞎子”的愚蠢自信?反过来,如今我们张口结舌,会不会更愿意说,耶稣啊,我们瞎眼了?
读者啊,你此刻是否愿意与我一起,谦卑在《圣经》的启示下,继续我们对“隐私”话题艰难却有趣的探索之旅?
二十二、从“问题转向”开始
现在,我愿意与读者分享一个“如何提问”的小技巧。当你发现原先的“问号”把你带进了死角,让你无法继续思考下去时,你可以尝试我的这个小窍门,试着转换一下提问的方向。用我们手上的现成例子。在上一篇里,我们被“什么是隐私”带领,一直到发现“语言的玷污”的“事实性真相”后,我们被逼到了死角。现在,我提议,我们一起换一个提问的方向,从原先的追问“什么是隐私?”转向追问“什么是我的隐私体验?”
对我的洋洋得意的小技巧(“问题转向”),我需要作三点特别说明。
1)这个小窍门不能被小看。因为,这个似乎随意的“问题转向”可以与人类文明的两大源头(“两希文明”)分别挂上钩。我们知道,“希腊文明”擅长“概念之辨”,热衷“什么是什么”问号句型;“希伯来文明”看重人的“经验之旅”,偏爱“在什么里你看见了什么”的问号句型。因此,我们从问“隐私是什么”(What is privacy?)转向问“在隐私里我经验到了什么”(What I have learnt from the experience of my privacy?)刚好从希腊文化的传统(即对形而上学概念的热情)跨越到希伯来文明道路(即对人生经历的认真态度和求实精神)上来。
2)注意两个问号对应的关键词的区别。第一个问号的关键词是“概念”本身(“隐私”是什么),第二个问号的关键词是对概念的“体验”(“我的隐私体验”是什么)。从逻辑看来,一般我们会觉得,欲知道对概念的“体验”首先必须知道“概念”本身,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习惯于从问“概念”开始。其实,这个逻辑是有漏洞的。请仔细想一下,如果我们对一个概念毫无实际“体验”,我们又怎能知道这个概念呢?换言之,没有“体验”为基础,我们对概念的追问只能是空洞的、学究式的游戏。
3)《圣经》里“真理”一词对应的英文词是truth,即“真相”,强调的是事实的客观性。一个真实的活人与事实性的“真相”相遇时,所产生的“体验”是“第一性”的,而人对“真相”的“总结”(或“道理”)是“第二性”的。这样看来,人对“概念”的追问,说穿了还是对“道理”的追问;而人对“体验”的反思,与认识“真相”(即“真理”)连得更紧。
好了,通过“问题的转向”,我们的讨论就可以绕过“语言的玷污”的泥沼地,重新大踏步往前走了。
二十三、“隐私体验”与《罗马书》与“意识流文学”
什么是“我的隐私体验”?就是作为一个活人,在我隐秘处的心思意念里,每天发生了什么?虽然从外部的眼睛看去,这一切似乎都毫无踪迹,但在我的隐秘世界里,它们真实地发生着。对此,我们不会忘了保罗在《罗马书》2:16说的,就在神借耶稣基督审判人隐秘事的日子,照着我的福音所言(on that day when, according to my gospel, God judges the secrets of men by Christ Jesus)。经文里的“隐秘事”,指的正是发生在人隐私里的一切事。人可以对他人隐藏,甚至可以对自己隐藏,但对神来说无可隐藏,全部都是透明的。
写到这里,我突然联想到了一个专有名词“意识流文学”。请看“维基百科”的介绍:“意识流文学”泛指注重描绘人物意识流动状态的文艺作品,既包括清醒的意识,更包括无意识、梦幻意识和语言前意识。“意识流”一词是心理学词汇,最初见于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的论文《论内省心理学所忽略的几个问题》。他认为人类的意识活动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流程。意识并不是片段的衔接,而是流动的。这是“意识流”这一概念在心理学上第一次被正式提出。1918年由文学评论家梅·辛克莱首次引入文学界。意识流文学是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分支。代表作品有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成名作《追忆逝水年华》。20世纪初,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的“绵延论”强调生命冲动的连绵性、多变性。他的关于“心理时间”与“空间时间”的区分、关于直觉的重要性以及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结构和梦与艺术关系的理论,都对意识流文学的发展有过重大影响。
这样看来,“意识流文学”想表达的,正是被我称为“隐私体验”里发生的一切,也是我要追问的“隐私体验”里的“事实性真相”。在这里,我把《圣经》、文学与我们的“隐私体验”连在一起了。可是,如果在我们的“隐私体验”中,“意识流”分分秒秒不止息地“流动”,一天下来发生了多少事啊!难道我们真的需要像普鲁斯特一样,每人都写出属于自己的《追忆逝水年华》?当然不是。先不说神没有给我们作家的天赋,神给人的记忆力也非常有限,我们的大部分“隐秘事”都在短时间内遗忘了。
我承认,我们又陷入困境了。我几乎都可以看见,我的读者们为难、沮丧的表情和准备转身离去的不耐烦了。是啊,既然如此,追问“我的隐私体验是什么”对我们的信仰有什么意义呢?
二十四、关于“学习”经历的回忆和提示
好吧,我的读者,我知道你为难了。再次请求你务必耐心,听我的几句关于信仰的重要忠言。
我请你回忆,在你世俗学校的经历里,无论是小学、中学阶段的语文、数学,还是高中阶段的数理化等课程,你不曾遇到过困难吗?你是不是每次遇到困难,就拉下沮丧的脸,转身弃学了呢?我相信你是不会这样做的。相反,你一定会抑制畏难情绪,克服一个个暂时的困难,最后顺利地完成了你的学业。这是一个事实性真相。
请你再回忆,你靠什么攻克了学习中的困难?你忘掉了?好吧,我提醒你。你靠的是:上帝在创造你的时候,赐给你的“四大件”(好奇心、求知欲、理性思辨和求善意志)。是的,这是上帝在创造里赐给我们每个人的礼物。于是,你也许算不上一个特别的天才,但是你确实在世俗学习的道路上,正常地成长,直到今天。既然如此,请问:为什么在学习《圣经》这件事上,你会如此缺乏耐心呢?这又是一个事实性真相。
现在,我请你再回忆,无论在学习上,还是在生活或工作中,当你面对大量的事实性数据的时候,你本能里的(也是学校里训练的)第一个对策是什么?很简单,是归纳和分类。这是人类在处理外界事物时的一个最基本的技巧。在你学习过的几乎所有学科里,你都已经用到了这个技巧。可以说,没有这个能力,人类无法学习任何东西,你也不会成为今天的你。这同样是一个事实性真相。我的提示到这里结束。
我的读者应该已经领悟到了,在我们面对“意识流”里的“隐私体验”时,我们需要做的也很简单,就是“归纳和分类”。可是,面对如此丰富庞杂、川流不息的“意识流”场景,如何归纳?以什么分类?
对此,我愿意与读者再分享一个小技巧,就是:抓住“张力”,以“张力”作为突破口。
二十五、张力!张力!张力!
如果我说,我们对隐私的体验,就是对张力的体验。也许读者会感到诧异,张力?那是什么?什么是对张力的体验?是小提琴上的一根弦拉得很紧,以至于要断开?是平缓水流骤然的上下落差?是处世经历中的进退失据、左右为难?还是和平日子里的患难意识?是的,这些都可以是张力的例子。当然还有更多,不胜枚举。也许,有读者挑战我说,如果我对张力没有感觉呢?或者,我天生喜欢的,是连续与流动、和谐与满足呢?这可不可以也是一种事实性真相?也许,另外一些读者说,是啊,我的生活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断裂,它们算是张力吧?可是,如果我的信仰让我内心平安,难道不是好事情吗?为什么非要有张力呢?为什么我们非要对隐私里的张力体验紧抓不放呢?
写到这里,我顺便给大家一个区别“真相”与“道理”的例子。“我感觉到我的隐私体验里有张力”与“我没有体验到我隐私里有张力”这两句话都可以是“事实性真相”;至于“有张力是好的”“难道没有张力就不好吗?”一类的陈述句或问句,都是在“道理”里转圈圈没有出来。再说一遍,“真相”只关乎“真假”的判断,而“道理”却与“对错”“是非”和“好坏”判断纠缠在一起。关于这个话题,我在后面还会继续展开,这里暂时打住。
先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我需要对隐私里的张力体验紧抓不放?回答是:因为,这是《圣经》的启示。请读者注意:当论及人对张力的体验时,我们第一时间里想到的,一般是“人与人”之间的张力:矛盾、分歧、对抗,甚至战争等。但《圣经》启示的张力,主要不是就“人与人”的层面,而是就“人与神”的层面说的。对此,《圣经》用了一个令人震撼的表达,即“救主”与“仇敌”之间的张力。我们都知道,《圣经》说的“仇敌”,除撒旦以外,还包括所有活在撒旦欺骗下的人。上帝用祂的爱子的生命作为代价,把仇敌(人)从撒旦的手中赎回。关于“神与人”之间的张力最具体的记录,我们可以在四福音书里读到,即耶稣在地上最后的三年半里与人的冲突,其张力的高峰是“钉死在十字架上”。《约翰福音》的结尾说:为这些事作见证,并且记载这些事的,就是这门徒;我们也知道他的见证是真的(约21:24)。确切地说,所有这些“张力性事件”,对于当时在场的人来说,是“事实性真相”;对于后来的我们来说,是“启示性真相”。
为了帮助读者对这里的张力有一个更直观深刻的印象,我愿意引用《马太福音》10:34—39里记录的耶稣自己的话语: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过于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得着生命的,将要失丧生命;为我失丧生命的,将要得着生命。
如何在我们日常经历的“意识流”里,找到“与神同在”的踪迹?在我看来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张力”。如果神是真实的,那么“人与神”之间的张力也一定是真实的。反之,对此张力还没有任何体验的人,一定还活在“无神论”的欺骗里。这就是我说,在我们的隐私体验里“抓住张力,以张力作为突破口”的含义所在。
二十六、区别“外部经历”与“隐秘经历”
在区分了“张力体验”的两个层面(即“人与人”和“人与神”)以后,我们要继续沿着这条由“归纳和分类”开辟的小径,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行。我要把我们在此生里的经历,分成“外部经历”和“隐秘经历”(或称“外部事件”与“隐秘事件”)。对此,我愿意与读者分享以下五点默想。
1)我们之所以可以如此区分,完全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在神的创造里,神让人以这样的方式被造,任何他人都无法窥探我们内心的心思意念。试想,如果神造人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而是把人的所有心思意念都写在脸上,他人可以一目了然;或者,神让人借用技术的帮助,读出他人脑袋里的想法。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人与人之间的隐秘事件了,也就没有了“隐私”存在的可能性了。由此看来,“隐私”概念关乎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与神的创造有关的“事实性真相”。也因此,我们把人的经历分成“外部经历”与“隐秘经历”,不仅是合适的,而且意义重大。因为,顺着这个亮光,我们会继续看见,神的“救恩”发生在人的“隐秘经历”里。
2)我们曾讨论过“把他人从我的隐秘世界里隔离出去”不符合我们对隐私的实际体验,“他人自由地进出我们的隐秘世界”当然更不是“隐私”的含义。对此纠结,现在我可以说明白了。“隐私”的最纯粹含义,仅仅是指“任何人都无法窥探我们内心的心思意念”,这是一个与神的创造有关的“事实性真相”。其真正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他人无法窥探的隐秘世界,其中的心思意念作为隐秘事件,他人无法窥探。换言之,“隐私”不是说他人无法侵入我们的隐秘世界,并在其中干扰我们,而是说他人即便在事实上随时侵入,并且干扰我的心思意念,但他人仍然无法窥探和窃走关于我的心思意念的信息。且让我用一个奇怪的比喻:神容许“贼”(他人)隐身,侵入我的隐秘世界,甚至容许“贼”在里面大闹天宫,却不容许“贼”从中窃走任何东西。注意:不是“贼”不想,乃是神在创造里就预先废了每一个“贼”的这个能力。亲爱的读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理解了“隐私”作为人与人之间最后“防线”的一个隐喻。
3)记得我曾问过一个问题,神为什么设立“隐私”防止我们心思意念里的罪被他人公布于众?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了:因为,他人无法解决我的罪;能做且愿意做的,只有“论断、控告和定罪”,这些都是魔鬼的工作。诚如《约翰福音》10:10里说的,盗贼来,无非要偷窃、杀害、毁坏;我来了,是要叫羊(或作“人”)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注意:魔鬼工作的三项目的是“偷窃”“杀害”(杀害人的灵魂)和“毁坏”(毁坏神国的工程)。过去我不甚明白,魔鬼“偷窃”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与魔鬼企图突破人的“隐私”防线有关。魔鬼不仅借着“他人”的影响潜入人的“隐秘世界”,更要害的是设法窃取人的“隐私”,以便借魔鬼代言人(他人)之手,行“论断、控告和定罪”之实,最后达到“杀害”和“毁坏”之目的。我亲爱的读者啊,你看见了吗?魔鬼之心何其狡猾狠毒!愿你也能看见,上帝慈父般的心肠和属天的智慧。愿你与我一起,发出由衷的感恩和赞美!
4)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有上帝设立的“防线”,魔鬼的代言人(“他人”)又是如何潜入我们的“隐秘世界”?回答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精神性、心理性和文化性的“纽带”。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这个称为“文化”的“纽带”,其实也是邀魔鬼入侵的“暗道”。再问:人有无可能切断这个“纽带”,从而堵住这个“暗道”?回答:不仅不可能,也没有必要。理由有三:第一,在神的创造里,人类先天具有社会性,即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精神性、心理性和文化性”连接成为一个共同体;第二,关于福音的信息,关于神的信息,关于教会的信息,关于人认识的许多“事实性真相”的信息(比如,科学),还有人类经历的情感分享(比如,文学、艺术)等,都依赖于这个社会性之“纽带”得以传播和扩张;第三,严格地说,“文化纽带”也好,“暗道”或“通道”也好,都是作为中性词来使用,与神创造人的“事实性真相”相关联,我们无需对此作过度的对错、善恶的解读。
5)我们把在此生经历分成“外部世界”和“隐秘世界”或“外部事件”与“隐秘事件”,是不是说我们生活在两个相互断裂和隔离的世界里?或者,我们可以这样问,我们对于“外在经历”与“隐秘经历”的体验,是分裂的,还是连续的?是矛盾的,还是统一的?对此,我的回答是,如果我们设想,在我们的人生里,我们对“罪、他人和撒旦”的体验,被局限在“隐私”防线的一边(即“外在世界”里),而我们对“公义、圣洁和神圣”的体验,局限在“隐私”防线的另一边(即“隐秘世界”里)。现在,请客观地观察和审察我们的实际体验。如果我们的实际体验与这个设想符合,那么只有一个结论,我们确实生活在两个相互断裂和隔离的世界里;反之,如果我们的实际体验与这个设想不符合,那么结论也有一个,我们生活在一个连续和统一的世界里;其实,还可能存在第三种可能性,我们发现我们的实际体验与设想不符合,我们却坚持认为这个设想是“对”的,那么就是第三种可能性:我们客观上生活在一个连续、统一的真实世界里,但在主观上,我们却活在一个虚假的分裂世界里。按照《圣经》的启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第三种可能性恰恰是他们生命的现实写照,他们活在谎言里、不活在真相里。如果读者坚持问,为什么“活在两个分裂的世界里”不是一个“事实性真相”?因为根据《圣经》的启示,神创造的世界是统一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理解了耶稣在《约翰福音》17:15说的,我不求你叫他们离开世界,只求你保守他们脱离那恶者(或作“脱离罪恶”)。耶稣这里说的“世界”,既包括了人的“外部世界”和“外部经历”,也包括了人内在的“隐秘世界”和“隐秘经历”。人对二者经历的体验是统一的,而不是像宗教徒或神秘主义信徒那样是卡通和分裂的。
现在,我们可以进入下一个问题:既然人对“外部经历”与“内部经历”的体验是统一的、不可分的,为什么我要对二者做出认真的区别?为什么我要特别强调说,对于神的救恩来说,人对“隐秘经历”的体验具有特殊的意义?可以说,这个问题直指我们思考的核心:人的“隐秘经历”如何与神的“救恩”发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