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什么是阿奎纳的“类比说”?我认为它不是一个严谨的理论或学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启人心迪的洞见。让我尝试用一段话来概括:“作为造物主的神是无限的,与有限的被造物相比是如此不同,以至于即便是万物之灵的人,也无法用限的理性与语言来正确表达神的本质与属性。因此,人关于神的所有“思考与言说”,都只是一种类比意义上的近似而已。” 这就是阿奎纳的“类比说”。
(21)关于阿奎纳的“类比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做正反面两方面的把握。先说正面的。
“类比式”语言表达是对终极真理的近似表达。“近似”的意思是它具有“真理性”,即总是起到了对神终极真相的部分彰显和去遮蔽的作用,否则就是恶意掩盖了。
“类比式”语言表达的“真理性”不是指主观性的,而主要是指客观性的。没有客观性的“真理性”,就成了人的自说自话了。
“类比式”语言表达可以是否定句式的,也可以是肯定句式的。无论是否定句式还是肯定句式,它们的价值都在于对神终极真相的某种类比式的近似表达。
人对神说的语言(即人所有的“思考与言说神”的语言,都是“类比式”语言。不仅包括了人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话语,广义地说,也包括了人类所有的学科语言,例如哲学、数学、科学,以及诗歌、音乐、绘画,文学等所有的艺术语言。只不过对这些非语言类表达的最终诠释和理解,仍然离不开以词汇概念为基础的人的日常语言。
“类比式”语言表达是人类别无选择的、最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先天的“思考与言说神”的语言,也是所有人在平时的生活中会有意无意地使用的语言。同样,神借着先知、列祖与圣经对人讲话,包括道成肉身的耶稣基督对人说话所用的语言。
根据圣经的启示,神对人说话,一共有三种方式。第一是用人说话的方式;第二是用神创造的这个世界,作为神的作品,对人说话;第三是神用自己行动对人说话。因为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件的背后都是神的旨意,都是神用行动推导的结果,因此说神用“行动”说话,等于说神用“事件”说话。无论是神用人的话语与人说话,还是用作品(世界)对人说话,还是神用自己的行动或事件对人说话,这三种方法都是“类比式语言”,因此都有待人在理性的语言媒介里,去“理解和领悟”。
(22)现在讨论对阿奎纳“类比说”负面的把握。
“类比式”语言表达的负面含义就是,它最多只是对终极真理的一种类比和近似意义上的表达而已。因此单就表达来说,与它要类比的对象即关于创造者的终极真理相比,它不可避免的总是有限的、相对的、牵强的、似是而非的(这正是迈蒙尼德的“否定说”想要表达的)。
“类比式”语言的“真理性”也包含了双重性:一方面起了对终极真理的部分彰显和去遮蔽的作用,另一方面又同时起了掩盖和遮蔽的作用。到底是彰显还是遮蔽,最终还是取决于说者与听者对它的领悟。
当说者与听者在经历里遭遇“类比性语言表达”时,这个语言表达本身拥有的双重性(显露还是遮蔽)就同时与人(说者与听者)相遇。人对之如何领悟,并不单单决定于他所听到的这一段“类比性语言表达”本身,而在于他对过去听到的“类比性语言表达”的领悟的总体反思。
(23)读到这里也许有读者注意到了,我在“类比式语言”之外又用了一个词“领悟”(comprehend)。就好像说,人的“领悟”遇到了一个对象“类比式语言”,然后对这个对象产生了“领悟"。这正是我的意思。可是,且慢,我们在前面一直说,人所有“思考与言说神”都是在“类比式语言”媒介里进行的。如果“类比式语言”成了人“领悟”的对象,岂不是说,人的“领悟”可以在“类比式语言”之外了吗?好吧,让我澄清我的意思。人的“领悟”都是在与各种各样的“类比式语言”的“遭遇”中发生的。除此以外,别无他途。虽然人对自己的“领悟”的表达,确实总是在“类比式语言”里进行的,因此受到了“类比性语言”自身的限制。可是,值得注意的是,人的“领悟”却可以不受“类比式语言”的限制,因为人的“领悟”不依赖与“类比性语言”,只是对它的表达依赖“类比性语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在前面说了,我们需要提醒自己,警惕“语言和理性”(也就是“类比性语言”)本身的自负,与由此带来的对自身已经达到的领悟的扭曲与遮蔽。我的意思是,人的领悟可以超越“类比性语言”(也就是“语言与理性”)自身的限制。
(24)我认为,人的“领悟”的这种“超越性”,才是“类比性语言”的真正价值和神奇之处。因为人的领悟的“超越性”,恰恰是借助于“类比性语言”里的“类比”才得以发生的。正是这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类比”,让人的思维产生灵动的跳跃,并且让人的思维,通过灵动的跳跃,完成了对作为媒介的语言自身限制的超越。换言之,人的“领悟”可以不被“类比性语言”自身的“显露-遮蔽”双重性所局限,而达到对“类比性语言”所指向的那个极限真相的无法言喻的神秘领悟。
(25) 注意,“神秘”一词仅仅指领悟结果的不可言喻性,而不是指领悟发生过程有任何特殊性或非自然性。恰恰相反,至少从人的观察与体验角度看,人对终极真相的领悟,总与人在此生里遭遇到各种各样“类比性语言”的日常经历分不开。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与他人之间的每一次碰撞;我们在外部经历与内在隐秘经历里的每一次自言自语;我们读过的每一本书;我们在现代学术和专业上所作的思考与研究;我们每一次默想圣经的文字;我们在教会里与团契肢体的每一次对话;我们出于各种动机向神的每一次祷告,统统都属于我们与各种各样“类比性语言”遭遇的日常经历的生动例子。
(26)我在25节里写的,“至少从人的观察与体验角度看”这句话,是因为我想到了,保罗在《林前书》里启示说,许多“从人的观察与体验角度看”,似乎是出于我们自己的心思意念,其实都出于圣灵的主动参与和带领的结果。因此,我据保罗的启示而断言说,在我们“思考与言说神”过程中,每一次所经历的灵动跳跃和超越性领悟,其实都是圣灵“爱你拽你没商量”带领我们的美好例子。阿门。
(27)最后我要提一下哲学与神学的区别。对此,一般的认识是,把人类理性作为划分哲学与神学的界限,理性能够处理的属于哲学以及科学,而理性无法应对的都交给神学。但若按照前面讨论的思路,就不是这样的了。所谓理性局限只是理性表达的语言局限。人的理性可以通过“领悟”而超越理性语言表达的局限,而完成对理性自身的超越。因此哲学与神学不再是不可逾越的两个封闭世界,而是两座大门互相敞开的关于神以及神的创造物的知识殿堂。唯一的区别是,后人把哲学与科学里的人类理解,刻意地局限在理性语言可表达的人为边界之内,而真正的神学则始终呼召人跟随启示的亮光,透过理性的类比式“思考与言说神”,在圣灵的带领下,让人的理性领悟超越理性表达的限制,达到难以言喻的圣化境界。